p>校长是外地人,在瓦约乡教书快四十年了。他也曾经是仁钦的老师。看着老师花白的头发,仁钦心里有感动的话,却说不出口。老师对着一间教室的窗口扬扬头,说:她在三年级教室。教室里传来风琴的声响。
仁钦说:我们去看看学生宿舍吧。降温了,不要把学生冻着。
回到乡政府院子里,天已经大晴了。天空一片湛蓝。但云中村却隐在迷离的雾气中,除了村子下方那些破碎的山体,上面的森林和雪山都隐在雾气背后,一点也看不见。云中村海拔二千八百米,雨后天晴,峡谷里蒸腾的水汽上升到那个高度就成了冷雾,这样的天气里,云中村就藏在里面。
仁钦知道被云雾笼罩时又湿又冷的感觉。他仿佛看见舅舅一个人在云雾中孤独行走。雨再这么下,都渗到那道裂缝里,云中村的大限就要到了。他都来不及悲伤。他已经去县里讨论过云中村滑坡体爆发时的几套预案。如果滑坡体造成了岷江河道堰塞,得动员多少机械和人员进行疏道,如果施行爆破作业,又会不会引发新的滑坡。为这个,他想起修上山的机耕道时被炸飞的外公,他又想,会不会在挖掘滑坡体时发现舅舅的尸体。
他知道不能这么想,但他知道,舅舅已经做了无法更改的选择。
县委书记曾经对他提过:你那个舅舅… …
他打断了书记的话头:就是把我判刑他也不会下来。没有人能让他下来。
雨下了一天又一夜。阿巴不能开着门睡觉了。半夜里起来掩上了房门。但屋子里还是又湿又冷的雾气的味道。他只好又起来,把火塘拨开,燃起了火。这才慢慢睡着了。早上起来,雨还在下着。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这些日子,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慢慢停止了运转。很久很久,都空空荡荡的,不冒出一个想法。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他让自己想一件事情。于是,一个想法才慢慢从脑子里冒出来。那情形有点像云丹从山下上来时,脑袋一点点从山坡下升上来的样子。先是帽子,后来是额头,眼睛和他脸上的笑意。而这个想法并不带着温暖的笑意。这个想法是:要是有鬼,他们这时一定又湿又冷吧?有了这个想法,又一个想法接踵而至了。如果有鬼,他们应该是飘着的,脚不沾地。但被雨打湿之后,是不是就走不动了?有了这个想法,他就坐不住了。他尽量往身上多穿了一些衣服,冒雨出门了。这时,已经将近中午时分。雨小了许多,他刚看到头顶现出一片蓝天,却又被从山谷里涌上来的雾气遮去了。他知道,这时下面的河谷已经被阳光照亮。把江边那几个村子成熟的庄稼照得一片金黄,奔涌的江水也被雨后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他只要走到磐石跟前,从那株野樱桃树旁边的路口下去不远,不用走到谷底,就可以沐浴在温暖明亮的阳光里。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站在枯死的老柏树前呼唤他的马,黑蹄和白额。
雨停了,雾还是又湿又冷。石碉回应了他呼喊的声音。但两匹马没有动静。他又呼喊了两声。这时,隔着嗖嗖流动的雾气,他听到了马脖子上的铃铛声。他听到两匹马正从雾气深处朝他走来。他也迎着铃声走去。他在雾气中与他的马相遇。马的长脸从雾气中浮现出来。他看见马长长的眼睫毛上挂着露珠,雾气使它们澄澈的大眼睛有些混浊。
他抱住马脖子:我要用下铃铛。
这两只祭师的法铃,不用时就挂在马脖子上。
马就听话地垂下头来。
阿巴取了铃铛,就在雾气弥漫的云中村摇动起来。他往村后的山上去,往那道决定云中村命运的裂缝下方树林里去。去到一个个他为每个鬼魂选的寄魂处。一株花楸叶子上挂满水珠,他摇动法铃,叶片上的雨水就滴滴答答滑落下来。他把这当成鬼魂的感应。他对一块石头摇晃铃铛,石头一动不动,苔藓上顶着的雨水却颤动着,他也把这当成感应之一种。这样一直忙活到黃昏时分。他对那些鬼魂说,雨一直下,一直下,你们冷的话,就到我屋子里来吧。那里暖和。他说,雨一直下,一直下,再这么下,那个日子就要到了。云中村就要滑下去了。
阿巴发现,这几天的雨中,那道裂缝继续扩大,而且还往下沉降了好几厘米。是的,沉降,他从地质隐患调查队那里学到的新术语。
也许不等这个雨季结束,云中村就要滑到山下去了。和一大堆岩石泥土混杂在一起,洪流一样翻腾着,滑到山下去了。仁钦上山来的时候,阿巴叫他放心,说云中村下去的时候,不会造成堰塞湖,不会伤及山下的人,不会冲毁桥梁,不会掩埋公路。
仁钦问他为什么如此肯定。
他说:这个世界不欠我们什么。我们也不会去祸害这个世界,我们只是自己消失。
仁钦说:悄悄消失?那时怕会惊天动地呢。
阿巴说:我想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人们都睡着了。
仁钦说:有监测哨呢。
阿巴说:你是乡长,你能不能把监测哨撤了。我不想别人看见。
仁钦眼含着泪水:那你还要月亮。
阿巴说:那是我想看见。我不想走得不明不白。万一变成了鬼,我要告诉他们,云中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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