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的。
仁钦说:我来是来劝你下山的。
阿巴笑了:你劝劝试试。
仁钦的泪水流下来:我知道劝不动舅舅。
阿巴说:你要把花种子种下。
仁钦点头。
我要你妈妈一直跟随着你。
仁钦点头。
你要好好工作。对乡亲们好。
你要对改了祖宗信仰的乡亲们好。
你要对好人好,对犯了错的人也要好。你这样了,就是真正对舅舅我好。舅舅没什么本事。舅舅不想回移民村。我不喜欢家具厂的油漆味道。
这些话弄得仁钦哭了一场。
阿巴让他哭。依然自己说自己的话。
不要怪罪人,不要怪罪神。不要怪罪命。不要怪罪大地。大地上压了那么多东西,久了也想动下腿,伸个脚。唉,我们人天天在大地上鼓捣,从没想过大地受不受得了,大地稍稍动一下,我们就受不了了。大地没想害我们,只是想动动身子罢了。
后来,地质隐患调查队上山来,余博士给他讲瓦约乡这一块的地质运动,更证明了他给仁钦说的那些道理是正确的。
仁钦止住哭泣,问阿巴:舅舅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和我告别吗?
你舅舅这辈子,稀里糊涂的,随波逐流就过来了。要不是政府让我当了非物质文化,这辈子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地震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能干成大事的人,是能帮助别人的人。说到这里,阿巴眼里放射出骄傲的神采,他说:好外甥,你看我们到底是祭师家族,现在,我管云中村的死人,你管瓦约乡的活人。我看这样的安排很好。很合我的心意。这次下了山,我就不许你再上山来了。
仁钦看着舅舅,泪水又盈满了眼眶。
仁钦没有想到的是,舅舅拿出了法衣叫他穿上。
舅舅说,你是人民政府的乡长了。但你也当一回祭师,送送舅舅吧。阿巴让仁钦自己在那里流泪。他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整齐的衣裳,把回云中村后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净了手脸,躺在了床上。阿巴自己手里拿着法铃,把法鼓递到仁钦手上,说:现在,你就当一回祭师,给你舅舅送行吧。
阿巴摇铃,仁钦和着他的节奏击鼓。
你说。送阿巴啦!
仁钦便跟着喊:送阿巴啦!
你说,祖宗阿吾塔毗,保护神阿吾塔毗,收下你子孙的魂灵吧!
祖宗阿吾塔毗,保护神阿吾塔毗,收下你子孙的魂灵吧!
给他指回去的路!
给他指回去的路!
给他指光明的路!
给他指光明的路!
让他看见你的灵光!
让他看见你的灵光!
上路了!
上路了!
地震时,仁钦听过舅舅对那些气息奄奄的人如此吟诵,听过他在将死人下葬前如此吟诵。
飞升了!
飞升了!
光芒啊!
光芒啊!
仁钦看见舅舅脸上没有一丝悲伤的迹象,仁钦看见舅舅的脸在闪闪发光!
然后,舅舅放下鼓,闭上了双眼。沉静许久,舅舅又悄声说:你要亲吻我的额头。
仁钦便弯腰去亲吻他的额头。
舅舅的额头滚烫。死是肉体渐渐冷去,而这个演示死亡的人,浑身滚烫,生命健旺。
舅舅轻声说:哦,这是多么美好啊!
此时,仁钦心里似乎也不再只是充满悲伤,自有一种庄严感在心中升起。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幽默感。仁钦轻声问舅舅:您这就算是死了吗?
阿巴说:不是死,是消失。和世界一起消失。
云中村不是世界。你一个人消失了,世界还在。
我不是一个人,仁钦,我不是一个人,我和他们一起。云中村就是我的世界。現在,你把法衣留下,回你自己的世界去吧。
那场雾笼罩了云中村整整三天。以往,在阿巴的记忆中,雾没有持续笼罩过云中村这么长时间。
鹿群已经不再下山来了。偶尔,雾气中会传来它们呦呦的鸣叫,但它们已经不再越过那道危险的裂缝,下到云中村来了。
阿巴想,这说明那个时刻就快要到来了。雾持续不散,想必是云中村消失的时候,不想让人看见。云中村有点像是一头高贵的动物,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死亡。比如,人们就从来没有见到过鹰的死亡,没有见到过雪豹的死亡。等到雾散开的时候,云中村已经不见了。那就只是消失而不是死亡。
他想望望下面的山谷里的村庄。还想眺望一回村子上方的阿吾塔毗雪峰。但雾气流动萦回,遮断了视线。这和阿巴预想的不同,他希望那个时刻是在夜半,人们都已沉入深沉安定的睡眠,月明星稀,然后,大地开始滑动,下坠。如果真有鬼魂,那时一定有很多属于云中村的鬼魂,飘在天上,看着云中村滑入深谷。他想,雾气经久不散,看来老天也掩上了脸。不忍看见。阿巴努力把两匹马往山上传来鹿鸣的方向赶。但两匹马却不肯越过那道裂缝。阿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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