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蹄和白额说了很多劝慰的话,很多很多央求的话,还连推带拉,才让它们越过了那道界线。阿巴继续发出恫吓的喊叫,两匹马才消失在了山坡上的雾气中间。
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白额和黑蹄又回来了。
阿巴又去了一趟磨坊那里。站在那块巨石前,妹妹的寄魂草种子已经被仁钦带下山去了。阿巴头顶着岩石上冰凉的苔藓说:多么好啊!天天和儿子一起。
他回到废墟中间那个小屋时,在黄昏的光线里把菜园里那株没有结果就已经萎败的罂粟植株收了,把茎和叶都收到一个小袋子里,就像当年村里人家存放解放前残留下来的鸦片一样塞到了房梁上。有个头痛脑热什么的,可以取出来煎了水喝。然后,他吃饭,饮茶,穿上和仁钦告别那天穿过的那身整齐的衣裳,这时,屋外传来声音。他听,不是地动,是雨又下起来。
阿巴和衣在床上躺下,他想,要是有月亮,他就要躺在露天里,望着天空,等待月亮升起。但雨这么下,他就只好躺在干燥温暖的屋子里了。
阿巴睡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那个时刻就在今天晚上,他希望自己能够醒来,希望最后能看见自己的消失和云中村的消失。
很快,他就在雨声中睡着了。一夜安眠。
阿巴是在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的。
屋子外,艳阳高照。
他来到屋子外面。穿过废墟到了村前广场。枝干光秃的老柏树还站在那里,石碉还站在那里。两匹马又回来了。对着他咴咴鸣叫。为此,阿巴湿了眼眶。他跑回屋子里,把两只法铃取来。法铃在他手中叮当作响时,黑蹄和白额都走过来,用湿漉漉的冰凉鼻翼碰碰他的手,便把脑袋伸在他面前。
阿巴替两匹马戴上了铃铛。他想,如此一来,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就能听见法铃声响了。
他又往下山路口的磐石那里走。阳光如此明亮透彻,他想在此时望一眼河谷,河谷里的瓦约乡,瓦约乡和云中村同一祖先的那几个村庄。他走到路口,却发现整个河谷都掩藏在浓雾里。雾的平面在他下方不到两百米处。蜿蜒的岷江不见了,江岸台地上的村庄和田野也不见了。浓雾还掩去了河谷两岸那些裸露的,破碎的灰色山体。举目四顾,视野里全是浮现在白雾之上的绵延群山。显露在浓雾之上的恰好是这些群山美丽的上半部分。参差错落的雪峰,平缓的山坡上交错着森林和草甸。看着这样的美景,阿巴心里生出些对于这个世界的留恋之情。他看见自己在云中村消失后依然存活下来。不是回到移民村,而是越过了那道裂缝,那道生死线,他住在山上,和他的马在一起,和那个已经与他相熟的鹿群在一起。
阿巴猛烈摇头,脑子中那个画面就破碎了。
掩映了峡谷的雾海开始在阳光照射下翻腾动荡,沿着山体飕飕上升。很快,雾淹没了阿巴,又漫过荒地淹没了云中村。阿巴在磐石上迎着飕飕的雾气端坐不动。让冰凉的雾气湿了他的衣服,湿了他的脸。
雾气上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和大地一起正在下沉。雾气上升越快,下沉的速度就越快,这种幻觉甚至给他带来了一种眩晕感。以至于他都弄不明白到底是在上升还是在下坠。但那种凌空悬浮的感觉真是美妙无比。
他不知道,这时,在浓密的雾气中,云丹正牵着马向云中村攀登。
还不到云丹来看望他的日子。
那连绵十多天的秋雨刚开始的时候,云丹也觉得云中村的大限就要到了。
云丹在雨声中一夜没有合眼。那天一早,他就收拾停当,都是瓦约乡的土产。这一年的新麦面、刚下树的核桃、刚出土的土豆、刚采摘的红辣椒、刚煮好的蔓菁叶酸菜。只有一腿猪肉是去年的,也从灶房梁上取了下来。然后,他就出门上路了。
之前,云丹还去了一趟乡政府。仁钦看见云丹,不动声色,说:您又要去看他了?我劝您不要去,还是等雨停了吧。地质灾害随时可能爆发。
云丹说:我就是怕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仁钦铁青了脸:我命令您不去。
窗外,雨声淅沥不止。
我不是上山去。
那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移民村。我来问一声,乡长你要不要给乡亲们捎句话,或捎点什么东西?
仁钦这才正眼看着云丹:叔叔… …
云丹说:我从移民村回来时,要是云中村还在,我会捎回来乡亲们对阿巴的心意。
仁钦身子一震,把头抵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玻璃的另一面,雨水蜿蜒流淌。
云丹说:孩子,你不必悲伤,我们俩叔侄都是好样的。
你说,我该带点什么给他们?
那就带句话吧。
好吧,就说云中村活下来的人,都要好好生活。
再带点家乡酒吧。酒和话连在一起,更暖人心窝。
仁钦和云丹出去买酒。在乡民开的小卖部,仁钦要挑贵的买。云丹阻止了他。他要了一只土坛里装的家酿的青稞酒。
云丹说:乡亲们肯定想喝家乡酒。
云丹还跟仁钦借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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