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耸了耸肩。“你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幽灵,在这儿游荡?”
“嗯,会啊。一个善良的幽灵。”
“那你死之后,谁会在这儿?”
“这是个关键问题。我家的幽灵和你家的幽灵在这个问题上有很大的分歧。关于谁会在我之后待在这里,我家的幽灵要我留下来,你家的幽灵要我走。我没法让所有人都开心。”
克丽丝打量着她。“你想站在哪一边呢?”
卢萨凝视着她,也对她耸了耸肩——克丽丝准备回答别人的提问时,也会这样飞快地往里缩一缩肩。这姿势是偷来的。
“好啦。”她说着,便跳起身,把克丽丝拽了起来,“我们得回去看看洛厄尔是不是醒了。”
“他肯定还在睡。只要不叫他,他就会一直睡下去。”
“也许是因为你妈妈那样,他有点难过。有时候,人心里难受,就需要呼呼大睡。”她伸手想去牵克丽丝,好领她走下边坡,来到路堑上。可那女孩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我不会。”她说着,稳稳地落了地。
“不会?那你会怎么样?”卢萨穿过金针花丛,下到路面,比克丽丝慢多了,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追赶野兔的乌龟。
“不会怎么样。我想都不会去想。”
“真的吗,从来不想?”
克丽丝耸了耸肩,就不再言语了。她们并排往山下走,一直没有说话,就这样在树林密密匝匝的枝叶间漏下的一团团光影中穿行。每走大概五十英尺,她们就会惊散一群燕尾蝶——宛如从教堂四散跑开的唱诗班少年。卢萨喜欢蝴蝶教堂这个想法。老实说,相比之下,聚在一起吸吮盐分,再化作精子送给爱人,这种说法更加傻帽。她心想,要是向《行为生态学》杂志提交一篇论文,论述燕尾蝶喝泥巴行为背后的精神灵性效应,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卢萨一路上为这个有趣的想法暗自好笑,直到她们转过拐角,在宅子上方的小径上猛地刹住脚。
“哦,不会吧,看呀。”她说。
“靠,卢萨舅妈。操蛋的忍冬把你家车库给吃了。”
卢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表达方式。那一簇簇深绿色的藤叶伸展、缠绕,根本看不出那蓬蓬密叶之下竟有什么建筑物。卢萨觉得,这儿就像一座古老的坟丘。一座坍塌成废墟的玛雅神庙。难道只是过了一个大雨不断、人事颓废的夏天,这里就变成了这样?她实在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走这条通往怀德纳墓地的路是什么时候了,科尔去世之前,自然也没有从背面看过车库。现在,她只能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切,回想他身亡之前,他们为了忍冬争吵了什么:荒唐的报纸专栏说要用农达除草剂铲除忍冬。她为了这植物怒气冲冲。她怎么会为了忍冬如此偏激夸张?卢萨这才想起,忍冬根本不是这儿土生土长的植物。它是从别人家的花园里流窜出来的,就像金针花——事实上,大多数疯长的野草莫不如是。当地的昆虫无法遏制它们的长势,因为它们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很有可能是日本。日本忍冬 [3] ,应该就是这名字,就像日本丽金龟和栗树枯萎病,还有侵略性极强的日本虎杖 [4] 和可怕至极的葛藤。又是一件人类的作品,几乎将土生土长的植物斩尽杀绝。
你每天都得说服它往后退个两步,否则,它就会放马过来,接管一切。他对这种植物的直觉没有错;他没有受过训练,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眼睛却看得很清楚。可她却满不在乎地反击道:接管什么?就算你让忍冬在你家谷仓边上生长,世界也不会终结。她双手抱胸,尽力抑制着浑身痛苦的颤抖,事到如今才想恳求他原谅她这个城里人的鲁莽。
她的脑海里充盈着无数浅白色小花的气息,花儿渐渐变黄,从这满山的藤蔓上纷纷飘落。这仿佛是好几个月前发生的一幕。也或许是多年之前。
克丽丝抬头看着她,满脸不安。卢萨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并无异常。
“别担心,没什么事儿。”她说,“只是刚才见到幽灵了。”
[1] “冰雹”(hail)与“地狱”(hell)的英文发音相近。
[2] 克丽丝发音不准,将“拼法”(spell)说成了“喷法”(spail)。
[3] 原文为忍冬的学名,Lonicera japonica。
[4] 原产于日本的蓼科杂草,19世纪中期被作为观赏植物引入英国,随后蔓延成灾,给当地造成极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