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膝盖上蠢蠢欲动。“我可以看看吗?”
“抱歉。”蒙塔格把书交给他。
“好久了。我不是信徒,不过,好久没见过它了。”费伯翻弄书页,不时停下来阅读,“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天,这年头他们在我们的‘起居室’里把它整个改头换面了。如今基督成了‘家人’。我常常纳闷,上帝是否还认得他那被我们打扮成这副模样的儿子,抑或应该说是把他贬谪成这副德行?如今他是块寻常的口香糖,净是甜腻腻的结晶糖,要不就是假借宗教之名推介特定商品,说它是每一个信徒绝对需要的东西。”费伯嗅闻那本《圣经》。“你可知,书本的气味就像豆蔻或是什么异国香料?我少年时就酷爱闻书。啊,从前,在我们放弃它们之前,曾经有过许多许多好书。”费伯翻弄书页。“蒙塔格先生,你眼前这个人是懦夫。我老早就看出时势所趋,但是我一声未吭。当初没有人肯听那些‘罪人’之言时,有些无辜者本来可以挺身疾呼,而我就是这些无辜者之一。但是我并没有开口,因而我自己变成了罪人。等他们终于利用消防员建立了焚书的模式之后,我抱怨过几次却又停止了,因为,到那时,已经没有人跟我一同抱怨或呐喊了。如今一切为时已晚。”费伯合上《圣经》,“呃——你何妨告诉我,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再也没有人听了。我不能跟电视墙聊天,因为它们只谈我。我无法跟我太太聊天,她只听电视墙。我只希望有人听听我要说的话。要是我说得够久,也许旁人就会听出个道理。而且我希望你教我理解我所读到的东西。”
费伯审视蒙塔格下巴冒着青髭的瘦长脸孔。“你怎么会清醒过来的?是什么原因让你扔下手里的火炬?”
“我也不知道。我们拥有使我们快乐的一切,可我们并不快乐。少了什么东西。我环目四顾,而唯一确知少了的东西,是这十来年间我所烧掉的书。所以我想书或许有助于解决问题。”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费伯说,“要不是事情严肃,否则你的想法真令人发噱。你需要的并不是书,而是书上曾经写过的一些东西。也是如今的‘电视家人’原本可以传达的东西。那些细枝末节和知觉意识原本可以透过收音机和电视表现出来,但是却没有。不,不,你要找的东西并不是书!你要找的东西在旧唱片、旧电影、老朋友身上才找得到;要在大自然和自己内心寻找它。书只是储存许多我们生怕自己会忘却的东西的一种容器。书本身毫不神奇,神奇的是书上说的东西,是它们如何将宇宙的一鳞半爪缝缀成一件衣裳。当然你不可能知道这些,我说这些你当然还无法理解。你的直觉是对的,这一点才重要。我们缺少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你知道像这样的书为什么如此重要吗?因为它们有质。那么,质这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呢?在我看来,它代表肌理。这本书有毛孔,它有特征,这本书可以放在显微镜下检验。你会在镜头下找到生命,丰盛无垠。毛孔越多,每一平方英寸所真实记录的生命细节就越丰富,你看见的越多,也就越‘有知识’。总之,这是我的定义。清晰的细节。崭新的细节。上等的作家经常触探生命,中等资质的作家轻描淡写它,等而下之的则是强暴它之后,任它招蚊惹蝇。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书遭人憎恨畏惧了吧?它们呈现出生命真相的毛孔。耽逸恶劳的人只要看蜡制的圆脸,没有毛孔,没有毛发,没有表情。我们生存的这个时代是花朵赖花朵维生,而不是靠丰沛的雨水和黑色的沃土生长。就算是烟火,尽管美丽,也来自土壤中的化学物。然而,不知怎的,我们却以为自己可以靠花朵和烟火来成长,无需完成真实的轮回。你知道赫拉克勒斯和安泰俄斯的神话吗?就是那个巨大的摔跤手安泰俄斯,只要他的脚牢牢踩在地上,他就力大无穷。可是等他被赫拉克勒斯举到半空中,双脚离地,他就轻而易举被消灭了。如果这个神话对于今天,这个城市,这个时代的我们不具任何启示,那么我真要疯了。喔,这就是我所说我们需要的第一样东西。质,信息的肌理。”
“那第二样呢?”
“闲暇。”
“哦,可我们有的是空暇。”
“空暇,没错。可是思考的时间呢?你要不是以时速一百英里飙车,快得让人只想得到危险,无法思索其他,就是在玩什么游戏或是坐在房间里,无法跟四面电视墙争论。为什么?因为电视是‘真实的’。它是眼前的,它有维度。它告诉你要想些什么,而且强行灌输。它一定是对的。它看起来对极了。它催迫你朝它的结论去思考,你的脑子根本无暇反驳:‘胡扯八道!’”
“只有‘家人’是‘人’。”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太太说,书不是‘真实的’。”
“幸亏如此。你可以合上书,说:‘等一下。’你对书可以扮演上帝。可是一旦你在电视间内种下一粒种子,谁又几曾挣脱过那攫人的爪子?它随心所欲塑造你!它是个就像世界一样真实的环境。它变成了真实。你可以拿出理由驳斥书,可是凭我的一肚子知识和怀疑论,我始终没法子跟那些全彩、三度空间、百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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