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猎人对我夸口:“出去一趟少说也要搞它个百十只鸟!”他完全是个普普通通的业余爱好者,这种夸口也是很普通的,就像我们城市里有些捕鱼的人,喏,有时也会夸夸海口:“三条鲈鱼——都有树皮靴那么大,十条鳊鱼——每条有半公斤重!……”
小船关掉马达,悄悄滑行,悍然直奔山岬,向鸟群扑去。鸟儿们莫名其妙,一个个伸长脖子,瞪着眼睛,呆立不动。砰!砰!——四只枪筒同时向它们射击。猎人们动作敏捷地重新装上子弹。随着频频枪声,枪口冒出阵阵青烟,枪筒开始发烫了。但是鸟儿们不知害怕,也不飞走。有的雷鸟被霰弹打得在石滩上乱窜乱跳,有的飞到树枝上,但大多数只是东奔西跑地躲藏。
猎人们既不追赶那些跑到树木后面去的,也不捡拾那些躺倒在灌木丛下的——他们顾不上!前面的山岬上还有黑压压一大群雷鸟呐!不过,若是发现黑貂在松林里伸头探脑,那就另一回事了,跟踪追击也是值得的。黑貂繁殖很快,于是偷猎者就散布谎言:“黑貂快把松鼠吃光了,破坏生态平衡。”仿佛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随便在什么季节猎取黑貂,管它是成兽还是仔兽,照样开枪。
前面已经说过,当地猎人用古老的目测方法给子弹装药。填弹塞是纸的,皮的,很少有毡的。喝酒,挥霍上百卢布,在所不惜;买弹药,却要精打细算,几个戈比都舍不得。弹药不好,即使打中也不能致命,受伤的鸟儿往往逃到森林里受尽折磨而死。如果气候恶劣,秋季短促,那还好些。十天半月,就得赶紧离开河岸,不然就要冻成冰棍了。然而即使短期出猎,也会有成千上万只鸟被这些“猎人”毁掉。
“去年秋天可打出邪劲来啦!老哥,简直打疯啦,爱信不信,真是打疯啦!”阿基姆回忆起去秋的打猎,感慨万分。“仿佛人人都中了蛊毒,大伙儿都病入骨髓。为一支猎枪,为一条小船,为一点弹药和食物,都可以拼命!你看有多厉害!简直无法无天了!……”接着他又心有余悸地说:“我呢,你知道,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了:动不动伸手就抓枪……”
阿基姆忘记了,我是打过仗的人,战壕里激烈鏖战的种种景象,我都看够了,我知道,它,鲜血,对人的作用!唉,我是太清楚啦!正因为这样,我才担心人们放纵无度地随便开枪——即使射击的是飞禽走兽,即使是闹着玩,逢场作戏,那也是流血啊。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一旦见了血不再害怕,认为流点儿热气腾腾的鲜血是无所谓的事,那么这人已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那条具有决定意义的不祥之线,不再是个人了,而成了穴居野处、茹毛饮血的远古时代的原始野人,伸出那张额角很低,獠牙戳出的丑脸,直勾勾地瞪着我们的时代。
已经是仲夏了,可楚什镇的池塘四周仍然堆着去年留下的黑色羽毛,像是送葬的花圈。去年秋天,当地收购处按三卢布一只的价格收进雷鸟,后降价到一卢布,最后索性停止收购了,因为没有冰箱,天气转暖,成日价阴雨绵绵,飞机停航不飞了。
堆在货栈里的雷鸟开始腐烂。全镇臭气冲天。这批“货”作为自然耗损冲了账,使国家损失了一笔为数不小的款子,至于雷鸟则用铲粪肥的叉子叉到汽车车厢里,作为垃圾,扔进了当地的池塘。
整整一冬再加一春,乌鸦、喜鹊、狗和猫都大嚼雷鸟;一旦起风,干涸的池塘四岸的黑羽就纷纷扬扬起来,在楚什镇上空翻飞,遮蔽了晴空,火药的余烬和死灰好像都蒙住了太阳茫然若失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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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迈是鞑靼将军,1880年在一场激战后败于俄军。
[2] 俄国人习俗,以“您”相称,表示礼貌、尊敬、疏远,反之则称“你”。
[3] 菲米斯为古希腊神话的司法女神,此处指司法机关。
[4] 此处指沙皇阿历克塞·米哈依洛维奇(在位期1645—1676)。1649年,他制定农奴法,规定农民老少三代都属于地主,捜捕逃亡农民不再受期限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