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起来,亮出披着柔毛的腋窝,这等于告诉对方自己的薄弱环节,指给他往哪里放枪。熊为了补救自己的失误,自以为令人毛骨悚然地大吼一声,但实际上它不过是像狗那样吠了一下,接着就虚弱无力地向人猛扑过去。其实不是猛扑过去,而是倒向人的身上。
这时砰的一声枪响,熊腋下的绒毛便燎着了,心脏好像给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戳穿了似时,全身猛地一震,骨头咯咯地响了起来,贪得无厌的发暗的肚子阵阵作痛,脊梁骨像快断了似的,一种红色的东西在它的眼前沸腾,血直往外喷,强烈的浓烟使它窒息,使它视线模糊,它哈欠连连,要瞌睡了,身子和爪子越来越软,眼看着要散架了,它陷入了虚空状态,正在向什么地方逸去。然而熊还在它所陷入的虚脱状态中挣扎着,不愿就此倒下,于是发出一声与其说是野兽的,还不如说是牛的哞叫,挥舞爪子,抓住了一样什么东西。这头野兽不知是凭最后闪过的意念,还是凭充满滚烫的鲜血的眼睛,还是凭那正在减弱的异常敏锐的嗅觉,闻出了令它憎恨的气味,明白了它抓住的是冰冷的枪支。于是它用一声不可一世的狂呼,用那所向披靡的凶猛的余威激励自己,试图站立起来,把锋利的爪子向上举起,要去撕碎这个长着罗圈腿的跟红菇一样平庸无奇的家伙,并跟他同归于尽。
但野兽在猛扑的当口向人喷出的那最后一口气,终于变成一阵痉挛,使得这个强大的躯体全身战栗、痛苦地蜷缩并立刻四肢伸直了。于是它身上的一切便都精疲力竭地安静了下来。它那仿佛涂过漆的黑爪子还在微微颤抖,相互敲击作响,右腋下的毛还在颤动,血正从左腋下似喷泉般地涌出来。血浆里不断翻起一团团的气泡,这时野兽的眼睛依然闪着微弱的光芒。甚至当后来血液流尽,污血顺着毛慢慢地淌着,像酸果蔓羹似的渐渐凝固起来的时候,这双眼睛里仍燃烧着不可遏止的怒火和对人的永恒的憎恨——这憎恨的火花竟还没有熄灭,竟还没有被带进死亡的黑暗中去,憎恨已牢牢地镌刻在瞳仁上了。这对半开着的眼睛里,好像有人把五颜六色的刨花撒在上边,使它们蒙上了一层障眼的帷幕,然而凶残的本性是掩不住的。
野兽那显得软弱无力的深陷的腋窝里勉强看得清的细毛还在不停地战栗、抖动。但爪子已经蜷缩起来,不再咔嚓作响了。满口蜡黄的被黄土和鲜血沾污的牙齿龇咧着。
“完了!”阿基姆想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对所发生的一切也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他并不感到狂喜,并不感到胜利,而是对所发生和所看见的一切感到恐怖不安,他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后退了一步,竭力想摆脱这一切,忽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呃……”他的嘴唇哆嗦着,膝盖发软,他的嘴仿佛是用马蹄铁上下夹挤着似的,舌头动弹不得,不能叫喊,不能呼人。他全身迸发出的这一声喊叫也只是在他再一次碰到彼得鲁尼亚的无头尸体时才像沉重的钢锭般地滚出体外的。他急急退到一旁,几乎被那个在白色苔藓中间的暗红色血泊里飘浮的发黑的熊的身躯绊着。
阿基姆仿佛被团团包围、封锁在尸体中间,好一会儿发疯似的在原地踏步,转来转去,最后脸朝地跌到冰凉的苔藓上,静待着那只毛茸茸、湿漉漉、黏糊糊的怪物马上从上面向他扑来。
在这遍地腐叶的北国森林的深处,经常很凉爽,由于凉快,总是笼罩着一股潮气——不是露水,这里通常没有露水,而是指热天里一种水汽腾腾的透心的潮气。这种秋前的凉飕飕的潮气笼罩、紧裹着阿基姆那穿着肥大的工作服和短大衣的浑身是汗的身体。阿基姆略略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野兽——一切都确有其事,一切都历历在目,野兽压根儿没有躲藏,正以一种傻气而顽皮的姿势躺着,用两个爪子抱着枪贴在胸前。阿基姆用手擦了擦嘴唇,觉出唇上有点咸味。他那些被黑油染黑了的手指的指甲下和手腕子上都沾满了鲜血。只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右手背面已经伤到骨头了,而且无论捏成拳头也好,或者并拢五指也好,这些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野兽在最后一次挥起爪子时仍然在一刹那之间抓着了人。
阿基姆因为自己的软弱和怯懦而感到又恼又羞,他从地上站起来,拔起一棵细纵树,用它的根钩住枪上的皮带,猛地一拉,他似乎已经忘记:一个枪筒里正装着子弹,一个扳机已经扳起。熊的两个爪子往后闪了一下,松开了枪。一拿到枪,阿基姆立刻就摆脱了种种恐惧心理,又哭又喊起来,顾不得指甲疼痛,从子弹夹里掏出子弹壳来,复仇心切地胡乱朝着被打倒的野兽开枪,子弹、铅丸、霰弹像雨点般打到野兽身上,但野兽已毫无反响,丝毫不再动弹,它既不感到疼痛,也没有凶残和憎恨了,只是在被子弹打中的地方,又厚又粗的毛抖动一下,冒出烟来,从那里流出的恶臭的血水冲淡了毛的焦煳味。
人们听到喊声和枪声纷纷赶来,阿基姆扔掉枪,双手抱住脑袋,失去知觉,摔倒在地上,他后来解释说这是由于失血过多,实际上则是由于“实在吓死人”。
彼得鲁尼亚生前给各式各样的人和组织招致过许多麻烦,然而在他如此耸人听闻地罕见地惨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超过了人们所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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