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几小时。我不担心到了宾馆得填那个C 表格。我知道他们不会要我签名登记,阿南德不会把我记入他的住客名单。几个月前我已和他私下谈妥,孟买市大部分较廉价的饭店都通行这种私下协议,让我以每小时计费的方式,直接付租金给他,然后我就可以偶尔使用饭店房间洗个澡或办私事。我想刮胡子,想好好冲半个钟头的澡,尽情使用洗发精和香皂。我想坐在铺着白瓷砖、可以让我忘掉霍乱的浴室里,把过去几个星期积藏的污垢刷洗干净。
“哇,林!真高兴见到你!”我走进门厅,阿南德紧闭着牙,喃喃说道。他的眼睛流露着紧张,长长的俊脸严肃中带着忧心。“眼前我们有个麻烦,快跟我来!" 他带我到面朝主廊的一间房间。一个女孩前来应门,用意大利语跟我们讲话。她神情烦乱,衣着、头发凌乱,头发上私着棉绒和看似食物的东西。薄睡衣斜披在身上,露出约二十公分宽的肋骨。她有毒瘾,眼前呈现吸毒后的神情,恍惚到几乎要睡着,但在她的恳求里,带着麻木而昏昏欲睡的惊恐。
床上有个年轻男子摊开四肢躺着,一只腿挂在床脚外。上身赤裸,裤档的拉链开着。一只靴子丢在一旁,另一只仍穿在左脚。年约二十八岁,已经死了。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吸毒过量已使他的身体坠入漆黑的深渊,他的脸蓝得像最暗的冬日下午五点的天空。我把他的身体拖上床,拿一捆被单放在他颈后。
“赔钱生意,林。”他简短地说。他站在门后,背倚着关上的门,不让别人进来。我不理他,开始对年轻男子做心肺复苏术。我对此再熟悉不过。以前我自己有毒瘾时,就曾以此将几十个吸毒过量的火救出鬼门关。我在自己国家做过这事不下五十次、八十次,对着活死人压胸腔,施以人工呼吸。我压住那年轻男子的心脏,让它恢复跳动,替他吹气,使他的肺充满气。做了十分钟后,他的胸腔深处嘟嘟作响并咳嗽。我跪下来,看他是否有能力自己呼吸。他的呼吸缓慢,然后变得更慢,接着,空洞的一声叹息,停止呼吸。那声音平板而没有生气,就像从层层间歇泉石的缝隙里逸出的气体。我再度施以心肺复苏术,非常费力,我等于是在用双臂和肺,使劲要把他松垂无力的身体,从长长的深渊中拖上来。
那两人是男女朋友。我抢救男的时,那女的昏过去两次。阿南德拍打她,把她摇醒。走进这饭店的三个小时后,阿南德和我离开那房间。我们俩汗流侠背,衬衫湿得像是站在窗外的傍沱大雨里淋过。由于那个女的求救,我们终于把他男友救醒;但救醒之后,那对情侣却一脸不高兴,气我们坏了他们吸毒出神的乐趣。我步出房间,关上门,心知不久后,在这城市或其他某个城市,会有人替他们永远关上门。毒虫每次深陷深渊时,都比前一次陷得更深,因此,要把他们拉上来就更难。
阿南德欠我一份人情。我冲澡,刮胡子,接下他的礼物,一件刚洗好烫过的衬衫。然后我们坐在门厅喝茶。有些人欠你愈多,就愈不喜欢你;有些人要等到发觉受了你的恩惠,才真正喜欢起你。阿南德不因欠我人情而觉得别扭,他的握手,是好朋友有时候用来取代言语表达的那种握手。
走下街道时,一辆出租车驶到我身旁的人行道边停下。乌拉坐在后座。“林!对不起,可以上车陪我坐一段吗?"忧心忡忡的她,加上恐惧,她说起话几乎是呜咽。可爱苍白的脸,眉头深锁,满是害怕。我上车坐在她旁边,出租车缓缓驶离人行道边。车里弥漫她的香水味,和她不停抽的小烟卷味。
" Seedha jao ! ”她告诉司机。往前直走!“林,我有个麻烦,需要人帮忙。”这晚我好像要四处当救星。我望着她蓝色的大眼睛,竭力按捺住自己,才没说出玩笑话或轻薄的话。她显得很害怕,让她害怕的东西,仍攫着她的眼睛。她望着我,满眼恐惧。
“猩,对不起,”她吸泣说,突然崩溃,然后同样迅速地恢复神智,“我连招呼都没打。你好!好久没见到你。过得怎样?看来不错。”
她那带有节奏的德国腔,使她说起话来很是悦耳。彩色灯光拂过她的眼睛,我向她微笑。
“我很好,有什么麻烦?"
“我需要你跟我去,陪我,凌晨一点。在利奥波德。我会在那里……我需要你在那里陪我。你可以吗?可以去吗?"“利奥波德晚上十二点就关了。”
“没错,”她说,又是法然欲泣的嗓音,“但我会在那里,在出租车里,停在外面。我要去见一个人,而我不想一个人去。你可以陪我去吗?"“为什么找我?莫德纳呢?毛里齐欧呢?"“我相信你,林,那不会花太久时间。我会付你钱,我请你帮忙,不会让你白干。我会付你五百美元,如果你肯跟我赴约的话,可以吗?"我内心深处响起警告,每当有严重到超乎想象的东西悄悄逼近,准备突袭时,通常会听到这样的警告。在公平的搏斗里,命运打败我们,靠的就是发给我们听、但我们从不放在心上的警告。我当然愿意帮她。乌拉是卡拉的朋友,卡拉是我所爱的人。为了卡拉,即使不喜欢乌拉,我还是愿意帮她。况且我真的喜欢乌拉:她漂亮,而且天真、乐观,不致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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