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竹竿撑住这个可拆卸收起的城市,不管邻居多潦倒、多颓丧或多讨人厌,他们都坚持敦亲睦邻。还有哈德拜、阿布杜拉、狄迪耶和卡拉。望着绿框镜子里自己冷漠的眼神,我想起他们,我问自己这些人为何让我的人生有了改变。为什么是他们?他们代表了什么意义?这群人彼此之间差异如此悬殊——最富的和最穷的、受过教育者和目不识丁者、品性高洁者和作奸犯科者、老年人和年轻人——他们之间唯一的共通点,似乎是拥有让我感动的某种力量。
我面前的书桌上,有本厚厚的皮革装帧书,打开后发现那是卡拉的日记,里面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优美。明知不应该,但我还是翻阅她的日记,读了她的私密心情。结果,那不是日记。每一页都没有注明日期,也没有逐日记载做过的事、见过的人,反倒很零碎。有些句子摘自不同的小说和其他书籍,并个别注明摘自哪位大作家,再附上她个人的批注和评论。书里有许多诗,有些抄自个人精选集、多人合辑,乃至报章杂志,并在诗篇一下方注明出处和诗人的名字。还有些诗是她自己的作品,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更动了一个字或一个词,或者是多加一行。日记本从头到尾都列有单字和从字典查来的字义,并以星号注明,形成一份不断在扩充的冷僻、晦涩单词表。那本子里还有一些随意写下的意识流段落,描写她某日的所思或所感。这些段落常提到别人,但都没写出姓名,只以他或她称之。
有一页提到萨普娜,叫人费解又不安:问:萨普娜会做什么?答:萨普娜会把我们全杀掉。
这段问答我来回看了几次,越看越心惊胆跳。我清楚知道她讲的就是那个叫萨普娜的人,那个埃杜尔·迎尼和马基德提到的,其徒众干下令人发指的杀人案的人,那个遭黑白两道追捕的人。从这两个奇怪的句子看来,她似乎知道他什么事,甚至可能知道他是谁。我不了解这两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是否置身险境。我更仔细地查看了前后页的记载,都没发现可能与他有关的地方,或卡拉与他有关的地方。但在倒数第二页,有一段文字清楚地提到我:他想告诉我他爱上我了。但我为什么要阻止他呢?我就这么羞于面对这事实?从那地方望出去的景致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太惊人了。我们所在的位置相当高,所以高高飞在小孩头上的风筝都在我们的视线之下。他说我不怎么笑,我很高兴他这么说,我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这段记载底下,她写着:我不知道何者较令我害怕,是摧毁我们的力量,还是我们忍受那力量的无穷能力。
这段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贫民窟部分屋子遭到拆除、运走之后,她所说的话。一如她所说过的许多话,这段话具有某种让我不知不觉记在脑海的智慧。知道她也记得这段话,并将之抄写在这里,甚至把这即兴之词改得更好,改得更有格言警句的味道,我很意外,或许还有些震惊。我在心里问自己,难道她打算跟别人交谈时再用上这一段?
最后一页有她写的一首诗,那是她在这几乎要写完的本子里最新写上的东西。因为这出现在她提及我的那段文字的下一页,更因为我渴望一读,于是我读了这首诗,并且告诉自己那是我的诗。我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在写我,或认为至少有一部分源自对我的感觉。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爱很少与我们所谓的认知或真相有关。
为不让人尾随来至你带我前去的秘境我用头发遮盖我们的足迹。太阳落在我们床上的岛屿夜幕升起吞噬回声
我们登上那岛,光影闪烁交缠,蜡烛在我们背后的漂流木低语。你的眼在我上方害怕我可能信守的承诺
懊悔我们所说过的事实
胜于我们未说的谎言,
我走进内心深处,我走进内心深处为你和过去搏斗。
如今我们两人知道
忧伤是爱的种子。
如今我们两人知道,我愿为这份爱而生,而死。
我站在书桌旁,抓起一支笔,把这首诗抄在一张纸上。我把偷来的字语叠好,偷偷放进皮夹,合上本子,照原来摆放的样子放回原处。
我走向书架,想从她读的书来了解她这个人。四层架子,藏书不多,种类却惊人的驳杂。有希腊史的书,哲学、宇宙论的书,诗与戏剧的书。意大利文版的司汤达的《帕尔玛修道院》 、法文原文版的《包法利夫人》 、德语的托马斯·曼与席勒的著作,还有英语的朱娜·巴恩斯与维吉尼亚·伍尔芙的著作。我拿下伊西多·杜卡斯所写的《马尔多罗之歌》 ,有很多页折了角,上头有卡拉写的许多眉批。我拿下另一本书,德文版的果戈里《死魂灵》 ,卡拉也在许多页面上写了注解。看来她着迷于这些书,贪婪地吞咽,而且不怕她特有的评注和文献系统在上头留下痕迹,甚至损坏。
有一整排日记本占据了某层书架的一半空间,总数约二十本,外观和我在书桌上发现的那本类似。我取下一本粗略翻看。这本日记就像其他本一样,都是用英语写的。这前所未有的发现让我很震撼。我知道她生于瑞士,说得一口流利的德、法语,但她书写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思绪和情感时,却是用英语。我抓住这点,打心底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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