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次觉得不舒服,觉得那让人发汗的作呕感阵阵漫过全身,我摇头想甩掉。
我们回头再去看那个烧伤患者,发现他也已经死了。我用迷彩帆布盖住他不动的躯体,往他烧焦、熔化、面目模糊难辨的脸瞥了最后一眼,那一瞥变成了感谢的祷词。医护兵工作有个令人不忍面对的事实,那就是祈求人死掉跟祈求人活着的心情同样坚定,且几乎同样频繁。第三名伤者是马赫穆德·梅尔巴夫。他的背、颈、后脑勺上有灰黑色的小金属碎片,和看似熔化塑料的东西。好在那些激射出的热烫物质只穿到皮肤上层,和金属碎片差不多,不过还是花了一小时清除。我清洗伤口,撒上抗生素粉,在可包扎的地方予以包扎。
我们查看补给品和存粮。攻击前我们有两只山羊,攻击后,其中一只跑掉,不见踪影。另一只找到时,瑟缩在由两面高陡岩壁夹成的隐蔽凹洞里。那只山羊是我们唯一的食物。面粉已和米、印度液体奶油、糖一起烧成灰。储备的燃料一点不剩。不锈钢医疗器材直接中弹,大部分已扭曲变形成一团无用的废金属。我在残骸里找回一些抗生素、清毒剂、药膏、绷带、缝针、线、注射器、吗啡安瓶。我们有弹药、一些药。我们可以融雪取水,但缺食物,问题很大。
我们有九人。苏莱曼和哈雷德决定离开营地。另一座山上有个山洞,往东边步行约十二小时可到,他们希望那里的地形足以抵御攻击。顶多再过几个小时,俄罗斯人肯定会再派一架直升机来。不久后,地面部队也会抵达。
“每个人把两只水壶装满雪,步行时放在衣服内,贴着身体。”哈雷德把苏莱曼的命令翻译给我听。“带武器、弹药、药物、毯子、一些燃料、一些木头、那只山羊。其他都不带。出发!
我们空着肚子出发,接下来四个星期,当我们蹲在新山洞里,就一直处于那种空腹状态。贾拉拉德的年轻友人哈尼夫在家乡时,是按伊斯兰教法宰牲畜的屠夫。我们抵达时,他宰了那只羊,去皮,挖掉内脏,支解。我们用木头和少量酒精生火,木头是从那个报废营地带来的,酒精取自酒精灯。除了某些部位,例如膝关节以下的羊刁、腿,是穆斯林不准食用的,羊身上的肉全部煮掉。然后再将细,自煮熟的肉分为许多小份,作为每人每日的配给。我们在冰雪里挖洞,充当临时冰箱,把煮熟的肉块存放在那里。然后,有四个星期时间,我们小口啃咬肉干果腹,身体缩成一团,饱受老是吃不饱的饥饿折磨。
九条汉子靠着一只山羊的肉握过四个星期,说明我们纪律良好和患难与共的情操。我们偷溜到附近村落许多次,试图补充食物。但当地所有村落都由敌军占领,整个山脉被俄罗斯人所率领的阿富汗军方巡逻队包围。哈比布的酷刑折磨,加上我们击毁那架直升机,已激怒俄罗斯人和阿富汗正规军,他们发誓要消灭我们。有次出外觅食时,我们的侦察员听到最近的山谷里回荡着广播声。原来是俄罗斯人在一辆军用吉普车上装了扩音器。一个阿富汗人用普什图语把我们形容成土匪、罪犯,说政府已派驻一支特种部队来追捕。他们悬赏捉拿我们。我们的侦察员想开枪打那吉普车,后来心想那说不定是陷阱,想把我们诱出藏身之处,于是作罢。猎捕者的广播声像潜行的狼啤,在陡峭的岩石峡谷里回荡。
驻扎在周遭所有村落的俄罗斯人,似乎情报有误,也或许是他们跟踪哈比布残酷处决的犯案踪迹,因而把搜索行动锁定在我们北方的另一座山脉。只要继续待在这偏远的山洞里,我们似乎就不会有事。因此我们等待,无处可逃、挨饿、害怕,握过那一年最冷的四个星期。我们躲着,白天在阴影里甸旬,每天晚上,在没有光、没有热气的黑夜里挤成一团。随着一刻刻冰冷时光的流转,战争的刀子慢慢削掉我们的期盼和希望,最后,在环抱住自己颤抖身躯的双手里,在那僵硬而沮丧的双手里,我们所拥有的,只剩一个东西,一个念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