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时候会突然中途停下,嗅一嗅。他的面部表情显得很专注,很聚精会神。他嗅遍了自己的两只手。交谈时他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揪下一颗纽扣闻一闻,嗅一嗅,或是在指间揉搓苦艾叶。那时他便觉得似乎发现了这种气味。但它总不是这种气味。
我们俩猜测,这是死亡的气味。是他的小汽车撞上基尔牌载重汽车的那个瞬间感觉到的死亡的气味。在那个短暂的、不可思议的瞬间,一切都可能发生并且无法挽回。在那个具有莫大能量的一刹那间孕育着一切的可能性,就如一克的物质转眼就会变成一颗原子弹。那时就有这种气味,这就是死亡的气味。
R担心,他会永远地感觉到死亡。他再也不会天真地走上瓦乌布日赫和耶德利纳之间冰雪覆盖的盘山路,再也不会忘乎所以地在城市火车站交叉路口飞跑,甚至不会疏忽大意地伸手去接我用蘑菇做的菜肴。他知道这些,而我也知道他知道。
库梅尔尼斯 Hilaria 中的幻景
Ego dormio cum ego vigilat. ①
我仰卧着,睡前做了最后的祷告。那时我猝然感觉到,我在向上升腾,仿佛自身失去了重量,而当我向下望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自己,我的躯体一直仰卧在床上,躯体的嘴唇在活动着,仿佛这副躯体没有注意到它里面已经没有我。我立刻便发现,我能在空间活动。推动我的力量是思想,甚至最微不足道的愿望就能使我飘动起来,于是我升得越来越高,我从上方看到了修道院,看到了它那用木瓦盖的屋顶,看到了礼拜堂塔楼的石头尖顶。过了片刻我从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整个大地,它是略微凸起的和黑乎乎的,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是从世界尽头的某个地方射出的长长的太阳光照亮了它,也给黑暗投上了更加乌黑的影子。那种分层次的黑暗使我感到讨厌、别扭,使我整个人忧心忡忡,因为我知道,光是存在的,只是被遮住了。而当我想到亮光的时候,我立刻便看到了光,起先柔弱,像水仙,朦胧,像雾,可它一旦给见到,便不可逆转地越来越强烈,我害怕起来,我的眼睛会看瞎的。于是我明白了,这必定是天空和上帝使然,但又使我惊诧——因为我的头脑是清醒的——我始终是独自一人,哪里也没有个向导,须知在上帝的近旁总是待着成群的天使和形形色色的辉煌圣者。我感到某种似风非风的东西,不温,不热,吹拂着整个的我,仿佛我到了一个大气旋附近:那股力量将我推离光亮,它挡在我和那看不见的光亮之间——但那却是一条可感知的界线。尽管我想越过这条界线,此前没有任何东西如此吸引着我走向光亮,可是我太虚弱了,没有足够的力气向光亮走去。直到我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它可能既是我的声音,又是别的什么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对我说:“这是时间。”那时我便领悟了有关世界的全部真理,懂得了是时间阻碍了光亮照到我们。时间将我们与上帝分开,只要我们在时间里,我们就受到禁锢,让黑暗随意摆布。直到死亡让我们从时间的镣铐里解脱出来,但那时关于生我们已无话可说。忧郁笼罩了我,虽然我的眼睛看到了光的全部辉煌壮丽。我不渴望任何别的东西,唯求永远死去,大概我已经死了,因为时间之风已骤然消失,我也沉浸在光亮之中。沉入光中的这种状态唯一可说的就是,什么也不说,因为所有的话语都跟我一起消失了。甚至我已不能作任何思考,因为思想也已不复存在。我既不能在这里,也不能在另外的任何地方,因为不存在这里和那里,不存在任何运动。在这种状态下,不存在任何质量,既没有优质,也没有劣质。我不知道这种状态已持续了多久,因为既没有瞬间,也没有千年。
假如我没有突然向往世界,我也许会永远停留在这种状态中,既不活,也不死。这时在我的眼前展现出的一派五彩斑斓的景象,就如一幅五彩画。我无法从那儿移开目光。
从这里看到的世界是睡着了的人们的世界。这个世界比我认识的世界人烟要稠密得多。因为那里还有所有我们认为是死了的人。我领悟出,这是审判日,天使们开始卷起世界的边缘,那边缘就像一幅巨大地毯的边儿。从上方和下方传来大战的隆隆之声,听到兵器铿锵,马蹄踏踏。但我没看到是谁在跟谁作战,因为我的眼睛正凝视着铺展在我面前的大地。有些人已经醒了,擦了擦眼睛,望着天空。他们的注意力还非常不集中,状态不佳,他们不知在望着什么。我见到群山,它们似乎是因恐惧而战栗,而它们的轮廓则在不断变得稀薄的空气里逐渐模糊。太阳高悬天顶,用明亮、炽热的光照耀四野。草原上青草开始燃烧,溪流中的流水波涛汹涌。动物走到森林边缘,无视自己的天敌下到闹哄哄的谷地。人也是一样,沿着干巴巴的道路纷纷来到某个约定的地点。他们走得沉稳坚定,精神饱满,谁也不拖拖拉拉。那时天空已不是平静和蔚蓝色的,而是汹涌澎湃,乌云翻滚。天空下植物在变成木化石。
那时我以自己的全部心神领悟到,我看到了时间的最后时刻。我是命中注定要看到世界的末日了。
我明白,我们的最后审判将是惊醒,因为我们只是梦见了我们整个的生活,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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