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坚实的东西全都来自寻宝;只有那些容易腐烂、损坏的东西仍然需要添购。
波普沃赫似乎习惯于漫不经心地在田野和幼树林中闲逛,看起来似乎是在仰望天空,嗅嗅空气的湿度,探究明日的天气情况。但他会冷不防走到一块躺在田埂上的石头跟前,围绕它走一圈,触摸它,就像抚摸怀孕的绵羊,接着便匆匆跑回家去拿来鹤嘴锄和铁锹,然后就在这样的石头下面找到一只装有刀叉餐具的小提箱或是一个装满希特勒军队徽章的罐子。波普沃赫在自己的一生中还曾有两三次找到了武器。他把武器拿回家,擦拭干净,吩咐妻子和女儿要严守秘密,要给嘴巴上道锁,把武器藏到了顶楼上。他感到头顶上方存放着武器会更安全一些。他也曾找到一只装满集邮簿的手提箱,有时他去瓦乌布日赫出售一点德国邮票。他常去一家古董店出售一些看似无用的旧物——例如一副金属丝镶边的眼镜。
然而当波普沃赫找到真正的财宝的时候,他却浑然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因为谁能想到一只裹了金属包头的大木箱里装的竟是一整套轻金属餐具?其中绝大部分盖上了一层铜绿,或者变得灰暗无光。所有的餐具都是二十四件,包括:各式各样的盘子、有柄的大杯子、餐叉、餐刀、汤匙和小得可怜的茶匙,此外还有长柄有盖的深平底锅以及带木把手的锅。波普沃赫太太用这些锅煮牛奶——它们确实很不错,从来不会把牛奶烧糊。他们把所有这些餐具整齐地摆放在房间的餐具柜里,它们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默默度过了漫长的年代,直到军事管制时期,来了一位过路的旧家具商人,碰巧注意到那只煮牛奶的深平底锅。他在锅底寻找某种标识,但他们不知他是否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当波普沃赫将装满其余餐具的餐具柜指给他看的时候,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主动开出庞大数额的价钱,于是他们也免去了讨价还价的麻烦就出了手,只是他们的女儿舍不得跟那些银光璀璨的器皿分手——它们每天晚间就像电视机发出的荧光一样光辉闪烁,充满了整个房间。但最终她还是用这笔钱在新鲁达为自己购买了一套单人住房,剩下的钱还足够去罗马做一次为期三天的业务旅游,因为克雷霞·波普沃赫的平生夙愿就是见到教宗,幻想能在死之前见他一面。只是她没有说,是在谁死之前——是她还是教宗。
假如人的眼里有X光射线,能像X光射线透射人体那样透视大地,那么,人又能在那里看到什么呢?岩石的骨骼,土地内部器官的黏土梗节,花岗岩的肝脏,砂岩的心脏,地下河的肠子。埋藏在土地里的财宝,便像是外来的异物,诸如是移植物或是炮弹的碎块。
大丽花——天竺牡丹
玛尔塔坐在大丽花——天竺牡丹中间。我看到了她的脑袋。我朝她招了招手,但她没有注意到我。她的手在花的叶子中间拨弄,可能是在把花叶扎起来,或是在弹掉叶子上的蜗牛。她春天栽种大丽花的根茎,关照它们几乎就像在关照她的大黄一样。八月天竺牡丹开花。我真想去数一数它们均匀的花瓣。它们怎么会有如此的对称性和完美的条理性?玛尔塔说,大丽花受到孩子们喜爱总是远远超过成年人。这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成年人更喜欢玫瑰,”玛尔塔说,“因为玫瑰开出什么样的花朵总是不可预见的。”
我真希望自己已经像玛尔塔那样老。老年人看来到处都相像,构成老年人生活内容的无非是漫长的清晨,伴随着一动不动地悬在屋顶上方的黏糊糊的太阳艰难度过的懒洋洋的午后,拖拖拉拉的电视连续剧,被拉上了的窗帘。上街购物,依旧是午餐时桌旁谈论的大事。步入老境意味着盘子洗得特别仔细,而餐桌上的面包屑要收集到塑料袋里,为的是一周两次到公园去给脚旁的鸽子喂食。巴豆在夜里掉了一片叶子,老年人就会去检查它主茎上的伤口。老年人会去抖擞掉木槿那天鹅绒般的叶子上的蚜虫,会去整理餐巾,会去赞叹小菜园里的甜菜在菜畦的尽头竟长得如此之大,会袖着手听广播,而把筛分纽扣的计划推迟到明天,会为昨天送来的用电账单烦恼,目光会注视着邮差从一家走到另一家的弯弯曲曲的路线。老年人会站立在厨房窗口仰望天空,感受太阳漫游的每一个步子;为了使自己确信冰箱里不是空的,会漫不经心地打开冰箱;会小心翼翼地从年历上撕下一页页纸片,并将它们整齐地放进抽屉里。老年人常常会尽心地收藏各种门类的报纸,会往那些由于年代久远而变成了褐色、穿起来或者太窄或者太大的衣服中间放置樟脑球。
后来我想,问题或许并不在于我希望老,不在于追求年龄,而在于追求一种生活状态。这种状态可能只发生在老年。这是一种无为的状态,也就是说不采取行动去争取什么,而如果已经开始干了,那就慢慢干,仿佛关心的不是活动的结果,而是活动本身,是活动的节奏和旋律。一边缓慢进行,一边观察这个时代潮起潮落,再也不会冒险去赶潮流,也不会冒险去反潮流。这意味着忽视了时间,仿佛时间只是别的某种东西,某种真正想望的东西的幼稚广告。什么也不做,只是数房间里闹钟的敲击声,数鸽子的翅膀拍打窗台的响动和自己心脏跳动的次数,并且转眼就把这一切全忘于脑后。没有思念,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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