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边,它们便会流进他们体内,在那里顽强地寻找地方,自行播种和生长。它们大量存在,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到处都有它们伴随在一起,如同那颤动的不安定的光环。
在那些日子里,时光有一种像水银一样的活动性,不稳定。每天总有一些陌生人来到这座城市,有人立刻就把他们分派往被弃置的住宅。无人居住的城市无法存在下去。这里有工作等待着每一个愿意工作的人:学校需要教师,商店需要售货员,矿山祈盼矿工,市政厅祈盼官员。布拉霍贝特纺织厂也应运而生。这是个大型综合企业,它拥有几个仓库、专用的铁路支线、办公楼、市场两旁的住房、几家生产机器零件的工厂和几家亚麻纺织厂。火车每天吐出大量因长途旅行而疲惫不堪的移民,他们塞满了政府机关的接待室,然后手执文件去找自己的住所,很难判定他们来自何方,尤其是因为他们说的是波兰语的各种方言,或是带着波兹南唱歌似的腔调,或是带着山民的送气音——她觉得这种语调是那么粗俗、土气,有的则带着东部布格河那边轻快有节奏的声调,这种声调总是使他联想起自己的童年。
在开头的时候,有一天,两个妇女被分派到他们的房子里,他愤慨地给政府机关打电话表示不满,那里的人对他说只是“暂时”凑合着住一阵子。两个妇女来自西方,是直接从集中营来的,途中在什么地方跟家人失散了。这对夫妇得知两个妇女在集中营待过,她们回到波兰是为了过正常的生活,于是便请她们吃晚餐,还备有葡萄酒,脸上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竭力避免以任何张扬的方式或色彩过于鲜艳的服饰伤害她们的感情。
但是她们,这一对孪生姐妹,样子看起来是很不错的,只是她们剪得很短的头发,她们消瘦的身躯,还有那满嘴像老年人一样残损不齐的牙齿可能会使人产生一种历尽坎坷的联想。姐妹俩穿的都是由战俘集中营条纹布囚服改成的女裙装,贴身的窄裙子,长度刚过膝盖,与之相配的是件带宽皱褶镶边的女上衣,腰间系根皮带。长筒皮靴擦得明光晶亮,简直可以照见太阳。她们那重新长长的短发涂了发蜡梳成了分头,那模样活像杂技场上穿着针织紧身衣走钢丝的女演员。两个人一模一样。
她们姐妹拎着硬纸板手提箱走进屋子的时候,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惊叹她们漂亮的风度。她们中的一个名叫莉莉,而另一个的名字与之类似。傍晚时这对夫妇坐着一动不动,心想,他们将不得不听所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但她们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受过严重的精神伤害,甚至不曾因受过折磨而垂头丧气。整个晚上她们从未停止过讲笑话,而在她们黝黑的脸上还闪耀着唇膏的红色。她带着厌恶之情认定,两姐妹表现轻佻,仿佛是刚从令人愉快的短途游览归来。她从近处看到,她们在条纹布料子上手工缝出了一些法国式的皱褶,由于她们身体瘦削,这些皱褶竟然显现出某种雅致的效果。
过了一段时间,当她允许姐妹俩使用她的金格牌缝纫机之后,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渴望彼此接近,她们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向她呈现她们的皮肤——她们遍体都是伤痕。
“实验,”她们中的一个说,“他们在我们身上做实验。”
“他们认为,我们姐妹会有一个共同的灵魂。”另一个补充说,姐妹二人又全都笑了起来。
她感到窘迫,不知说什么好。
姐妹俩在他们家里住了一个月,人养胖了,几乎可说是容光焕发。她们去政府部门,为自己解决了工作问题。晚上这对夫妇听到姐妹俩交谈的只言片语,就像是孪生姐妹之间常有的那样。她们的谈话语速很快,简洁得像电报的内容。她们中不知是谁常在梦里叫喊,也许是两个人都叫喊,因为姐妹俩的声音很难区分。最后她们俩还是去了华沙,想通过在墙上贴寻人启事或是靠红十字会寻找自己的亲人。
于是他们重新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他们添购了一架旧的德国钢琴,是名牌货,几乎不需要重新调音。只是有一个琴键,一个D音键是无声的,因此每支曲子都难免有点残疾和缺陷,总是在这个空音上破裂,这往往使他有些心烦意乱。而她却依然这么断断续续地弹着,为的是让她那因往药瓶上不断贴标签而弄得疲惫不堪的手指得到些休息。
生活是美好的。只是需要注意,说话不要太大声,不要说得太多;对任何事最好是不要作注解,不要作评价,不要听得太多,也不要看得太认真。要做到这些并不困难,他们彼此已足够对方分心的了,还有这幢房子、这架钢琴和花园里的花。
后来,有这么一天,一切都变得古怪起来。没有一点预警。就在某天早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变得与现实不一样,变得暗淡了。这种情况总共持续了二十几个小时——一整天和两个浅睡的夜晚。也许是气压降低,也许是太阳黑子爆发,对此只有天文学家和当权的人物知道。
从这个时候开始,夫妇俩经常忘记他们一整天都做了些什么。他们觉得每天的日子跟下一天都彼此相像,宛如一对双胞胎,宛如莉莉和她那一模一样的妹妹。只有从盥洗室里不断增长的脏衣服堆才看得出时间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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