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战士,少说也要年近百岁才可能比当时上战场的年轻人年长。到了期颐之年,你无疑早就学会了如何克服失落和悲伤——还是一直会被这些情感困扰,至死方休?到了期颐之年,兄弟姐妹忘了,儿子忘了,爱人忘了——没人记得任何事——甚至连最悲痛欲绝的人也忘了要记住你。父母早已亡故。还有谁会记得?
一个念头快速在我心里闪过:我的后代会知道我今天在这座小广场上说的话吗?会有什么人知道吗?还是那些话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希望如此吗?他们会知道,小广场上的这一天,是多么接近他们命运的边缘吗?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好笑,让我有必要保持距离来面对这一天剩余的时光。
三四十年后,我将回到这里,回想我永志不忘的这段对话,就像有一天我可能很想忘掉那样。我将与我的妻儿来到这儿,让他们看这片风景,指着海湾、咖啡馆、“跃动舞厅”和“大饭店”,站在这里,恳请雕像、草编椅和摇摇晃晃的木桌提醒我,曾有个名叫奥利弗的人。
他回来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那个白痴米拉尼把页码搞错了,得整个重打。我今天下午没法工作了,害我进度落后一整天。”
轮到他找借口转移话题。如果他想,我也能轻易放过他。聊海、聊皮亚韦河、聊赫拉克利特的断简残篇,比如,“我寻找过我自己”“看不见的和谐比看得见的和谐更好”“自然喜欢躲藏起来”。若不聊这些,也能继续讨论父亲计划的E城之行,或是随时会来表演的室内乐团。
途中我们经过一家店,母亲总来这儿订花。小时候,我喜欢看临街的超大橱窗,橱窗上总有水帘覆盖,水总是那么轻柔地流淌着,让这家店铺有一种被施了魔法的神秘氛围,让我想起许多电影里,画面模糊预示着闪回就要开始。
“但愿我没说。” 我总算说出口了。
我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打破了我们之间微小的魔力。
“我就假装你没说过。”他接着说。
嗯,我倒是没料到,一个如此泰然自若的男人会这么说。我在家里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是那种常聊天的好友——但其实不尽然呢?”
他思索片刻。
“听着,我们不能谈这种事。真的不行。”
他背起背包,我们往山下走。
十五分钟前,我痛苦至极,每个神经末梢、每种情绪都像在马法尔达的研钵里,被击打、研磨、捣碎,全部化成粉末,直到难以分辨恐惧、愤怒或仅存的一点点稀稀落落的欲望。但当时尚且有所期待。等到我们把牌全摊在桌上,秘密、羞耻已然消失,这几个星期以来,让一切存活的那一丁点未说出口的希望,也随之而去。
只剩下风景和天气能鼓舞我的精神。就像在空荡荡的乡村路上一起骑车兜风所达到的效果,此时这条路完全属于我们,阳光开始向沿路田地发起猛烈攻击。我叫他跟我走,我要带他去一个游客和外地人从未见过的地方。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补充说道,这次不想表现得太咄咄逼人。
“我有时间。”他说这话的声音里有一种不表态的轻快,仿佛觉得我讲话过于圆滑,有些滑稽。但这或许是为了补偿不讨论眼前问题所做的小小让步。
我们偏离大路往悬崖边去。
“这里是莫奈作画的地方。”我借着一段开场白来引起他的兴趣。
发育不良的小棕榈树和奇形怪状的橄榄树散布在小树林里。穿过树林,在通往悬崖边缘的陡坡上,有座部分荫蔽在高大海松中的小圆丘。我把自行车靠在树旁,他也照做。我指着通往崖径的上坡路给他看。“你看!”我兴高采烈地说,仿佛是在展现比我为自己说的任何话都更动人的东西。
安静无声的小海湾就在我们正下方。毫无文明的迹象,没有人家,没有防波堤,也没有渔船。向更远处看,总能看到圣贾科莫的钟塔,如果睁大眼睛,还能看到N城的轮廓,再远一点是类似我家和邻居家别墅(也就是维米尼的住处)的建筑,还有莫雷斯基家——他们家两个女儿可能单独或一起跟奥利弗上过床。天晓得,在这节骨眼上谁在乎?
“这是我的地盘。完全属于我。我到这儿来读书。我在这里读的书多到说不清。”
“你喜欢孤独吗?”他问。
“不喜欢。没人喜欢孤独。但是我已经学会如何与孤独相处。”
“你一直这么有智慧吗?”他打算采取先放低身段,然后说教的策略吗?像其他人一样,说我必须多出门,多交朋友,还有,交了朋友以后,对待他们不要那么自私?这是他打算扮演心理医师兼职家庭友人的铺垫吗?还是我又误解他了?
“根本称不上什么智慧。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会读书,知道如何去理解句子,但这不意味着,我知道如何谈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
“你现在做的就是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表达方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为了不看他,我向远处凝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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