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三（亨利四十一岁，克莱尔十八岁）

亨利：一声闷响，一个急刹车，身下是扎得人生疼的枯草断茬，我一身血迹污泥地来到克莱尔脚下。她正坐在那块岩石上，白色的丝绸礼服，白色的鞋袜，白色的短手套。“你好呀，亨利。”她说，好像我掉下来是到她家来喝茶似的。

“怎么啦？”我问，“你看上去像是第一次参加圣餐会。”

克莱尔坐得笔挺，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是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四日。”

我脑子转得飞快。“生日快乐。是不是你还碰巧在附近藏了Bee Gees乐队的全套装备给我？”她懒得回答，从岩石上滑下来，在后面摸出一包衣服。她一边炫耀，一边松开拉链，倒出一件半正式的无尾礼服，一条裤子，还有一件需要配上装饰扣的、无比正式的衬衫。她又拿出一只小衣箱：内衣裤，宽腰带，领结，装饰扣，还有一朵栀子花。我真的紧张起来，又没有人提醒，我在大脑里搜索着所有有可能的日期。“克莱尔，我们不是今天结婚呀，也没有其他什么疯狂的节目，对吧？因为我知道我们的纪念日是在秋天。十月，十月下旬。”

我穿衣服时，克莱尔扭开头，“你居然不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男人啊！”

我叹了口气，“宝贝，你知道我记得的啊，只是头脑暂时短路了。不管怎么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十八岁了。”

“我的天啊，真的啊！昨天你好像才六岁呢。”

一如往常，只要她听说我刚去见过别的年龄的她，克莱尔就立即好奇起来。“你是不是最近见到过六岁的我啊？”

“怎么说呢，刚才我和你还躺在床上一起看《爱玛》，你三十三岁。而我此时此刻四十一岁，享受着生命的每一分钟。”我用手指梳抓着头发，摸了摸一脸的胡子茬儿。“克莱尔，真对不起，我不能盛装来庆贺你的生日。”我把栀子花穿过短礼服的小孔，然后再别上那些装饰扣。“我两星期前见过六岁的你，你给我画了一只小鸭子。”

克莱尔脸红了。那抹羞红，如同一碗牛奶中的一滴红血，逐渐化开。

“你饿吗？我准备了我们的大餐！”

“当然饿啦，都快饿死了，里面空空的，正想找个人吞下去。”

“现在不用那么迫不及待。”

她的口气迫使我停下来思考一会，一定有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克莱尔以为我知道。她正兴奋地哼着小曲，我是坦白承认自己不知道呢，还是继续假装下去呢？静观其变吧。克莱尔铺开一条毯子，这条毯子今后就一直放在我们的床上。我小心地坐上去，淡绿色的熟悉感让人很舒服。克莱尔取出三明治，接着是小纸杯、银制餐具、饼干、一小罐超市买的鱼子酱、女童子军牌薄荷曲奇、草莓、一瓶高档的卡伯奈红酒、有些融化的法国布里白乳酪，还有一些纸盘子。

“克莱尔，葡萄酒！还有鱼子酱！”我很意外，但并不觉得很有趣。她把红葡萄酒和开瓶器一起给我。“嗯，我不知道有没有和你说起过，我不可以喝酒，医生说的。”克莱尔垂头丧气的。“但我可以吃东西……如果需要添增一点情调的话，我也可以假装喝点酒。”我很难把我们的举动同办家家的游戏区分开来。“我还从来不知道你也喝的，我是说喝酒，我从来没看到过你喝酒。”

“嗯，我其实不喜欢喝，不过这么重要的场合，还是需要红葡萄酒的，也许用香槟更好，但这瓶已经放在柜子里了，我就随手拿来了。”

我打开瓶盖，给每人倒了一小杯。我们无声地彼此敬酒，我装模作样地呷了一下，克莱尔喝了一口，例行公事似的吞了下去，然后说，“嗯，还不错。”

“这可是二十多美金一瓶的酒。”

“噢，非常棒！”

“克莱尔。”她开始拆一盒黑麦三明治，黄瓜片多得都快夹不住了。“我讨厌自己这么迟钝……我是说，很显然，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十八岁生日。”她赞同地说。

“嗯，先这么说吧，我还没给你准备礼物……”克莱尔抬起头来，很吃惊，我有些热，在这里，一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可你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过来，我也什么东西都带不过来……”

“这些我都知道，可你忘了吗，你上次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全都安排好了，因为在那本日期表上，今天是最后一天，正好也是我的生日。你不记得了吗？”克莱尔专注地盯着我，好像有了注意力就可以把她的记忆转移到我的大脑里似的。

“哦，我还没有经历到那儿，我是说，那场对话还在我的未来。我那时怎么没有告诉你？我的那本日期表上还有好多日子呢，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天？你要知道，再过两三年我们就会在现实中相遇了，到时候我们会见面的。”

“可那也太长了。对我来说。”

一阵尴尬的冷场。真难以想象，我现在在芝加哥，二十五岁，忙着自己的事，根本不知道克莱尔的存在，然后，我就突然来到密歇根这片寂寞的草坪上，而这艳阳春日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