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黛绿的修长影子,撑着天青幽兰的伞面,从月门前匆匆走来。
翻飞的袍子,撩过地上积雪,染出一片深浅颜色。
洛怀珠收回自己冻僵而骨节发痛的手指,顺手将窗合上,用帕子把手上水渍擦干,扯过一旁厚重的大氅披上拉紧,掩盖住自己单薄的一层里衣,再将手缩进塞了手炉的毛绒套子里。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无比流利。
「洛三娘子。」黛绿影子已飘到坐榻对面,用力坐下表示愤怒,字也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几乎要变调,「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劳烦你惜命,可好!」
对面人是她父亲旧友,也是她救命恩人,姓即墨名兰,号墨兰居士,已年近四十,却生得一副好骨相、好皮囊,瞧着像只比她年长几年的模样。
即墨兰此人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酒茶,吃喝玩乐赌,天文地理……可以说,除了武艺不通和讨厌算数之外,他无所不精,甚至连不同地域的姑娘家绣花活的技法花样,都了如指掌。
在说出自己易名洛怀珠不久后,她便拜对方为师,学了许多东西。
不过,即墨兰一向对外宣称,他们之间乃舅甥关係。
等手回暖,洛怀珠伸出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直接将方才的事情跳去,不再提。
「舅舅您这般用力坐下,小心寒枣春低①坐榻生出抗议。」
即墨兰这人,有个古怪习惯。
他喜欢给山居中的每一样物件,都安个名儿,还儘是和诗词歌赋相关的名儿,搞得上上下下伺候的人,一听到他点名要哪样东西,都特别痛苦。
「胡说八道,你舅舅我这般纤长体量,纵使再用力,也不会对我们寒枣春低生出伤害。」
即墨兰抖了抖自己的袖子,理好垂向两边,惬意呷一口热茶。
他世家出身,一举一动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名士风流,率性恣意。
「舅舅您看,再有几日,我们才能启程北上?」洛怀珠生怕他茶盏搁下,又提起方才的事情,先把话头掐死。
「等春日到来,春雪消融后,再候三五日。待道上新草萌发,便可启程。」讲到正事,即墨兰容色正经不少,「此次返京,你当真做好了准备?」
重回故地,内心激盪却不能言表,不得动色。
犹如钝刀割肉,酷刑罢了。
洛怀珠握着手中杯盏,任由袅袅热气打湿自己低垂的眼睫。
雾气在睫毛上凝成水珠,潮湿得仿佛要坠下枝梢的露珠。
她盯着杯中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瞳,说:「五年了。散落在外的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该要回京,向沈昌讨债了。」
这一笔一笔的帐吶,她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等着沈昌的血肉来沾笔,一项一项勾对。
送予世人审判。
她眸中眼波微动,随手摸走坐榻案几上瓷碟里摆着的炒豆子,丢进杯里。
咕咚——
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
初春如约而至,河里的冰全化了,岸上冒了青青草,草叶上的露珠,顺着长长的纤细的叶子,坠落河面。
河面上出现了几道人影,正是洛怀珠他们。
车窗敞开。
洛怀珠探出半身。
回头望,山居隐于林,半腰灰雾如飘渺衣带。
这便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山清,水秀,鸟啁啾。
着实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可她终究不能安心住在这里度余生。
看了一阵,她缩身回到马车内。
即墨兰好享受,但凡出行,必定高马、大车、娇婢,缺一不可。
这一路上,他们前有两个骑马的护卫开路,中有敞亮大马车可躺着,再有放置行礼和安排鬼神医及两个仆从、两个侍女的两辆马车,后有四个骑马护卫断后。
排场过大又无世家标识的后果便是,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他们共遭了七次匪徒。
第七次遭匪,就在距离京城二十里以外的一片林子。
马车外,流匪与护卫打得哐啷作响。
即墨兰则是从马车背后的一排抽屉里,掏出一个描金兰花纹的紫砂罐,从里头拿出一包茶饼,慢慢悠悠打开,还递到洛怀珠跟前。
「要不要先嚼一块试试看。」
洛怀珠听着马车外短兵相接声,手指发痒,不停搓着,没有理会他。
他也惯了,自顾取下四兽银环铜炉上沸腾的热水,手法老道地冲开一壶香茶。茶叶舒展飘转,打着旋落底,一片碧色沉坠。热腾腾的雾气也似沾惹了茶叶本色一般,凝出的水雾,也带了些许浅碧色。
香茶刚分杯入盏,就听得有哒哒马蹄声靠近。
本来盘坐在洛怀珠身旁,捧着碟子吃千层糕吃得欢快的阿浮,将碟子一放,贴在马车门扇上静听一阵,再小心打开那厚重铜铁浇筑的门上,巴掌大的一个洞。
洞一开,车外嘈杂的声响纷至沓来,比方才清晰好几倍。
只需听着耳边铿锵哐啷的声响,洛怀珠便知道前来的人马穿有甲冑,配刀。
京城地界里,能够披甲执锐的人并不算太多。加之能够如此快速赶来,恐怕是借玉津园西园广阔平地训兵的南营将士,京师虎卫左右厢军其中一支②。
不消片刻,流匪溃逃。
有人策马置前,下马行礼:「在下枢密院下兵房龙虎卫右厢军副指挥使蒋和昭,拜见墨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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