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勘破无常世事,何苦一往情深?」
「三爷是明白人。好比人生在世终须一死,也没见谁因为总是要死的,就不拼命活着。」
齐奢似有所思,未曾得语,忽闻「喵」一声,一隻雪白的波斯猫不知从哪里钻出,一眼海蓝一眼碧绿,直直踅过来,竖起了尾巴来来回回在他小腿上擦蹭。青田忙嘘声去赶,猫儿转了个圈,竟「噌」地直接跳上了齐奢的膝面。青田又慌又惊,讪讪堆起笑,「这鬼东西自来不亲生面孔的,想是见了贵人了。它倒有眼力见儿,不像我,有眼不识泰山。」
齐奢笑了,翻开一手往上抬抬,「好了,事不过三,陪了三遭礼了,不必再提。起来吧。」他手掌长大,掌心布满了膙子与擦痕,一看就是弓与刀留下的印记。就用这隻粗糙的手,他细緻地、轻柔地擦过了腿上的白猫,「你的?」
首饰碰撞的淅沥声中,青田提裙起身,发窘地点点头。
第6章 占春魁(5)
齐奢笑意不减,专心致意地抚着猫,「我以前也有隻猫,跟了我七年。最后它老病的时候水都喝不下一口,结果那晚上它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下蹦到我床上,头抵头跟我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回回想起来都叫人难受。以后,我也就再没养过猫了。」
青田听后,清音阑珊道:「一人可贺,一人可嘆。」
「此话怎讲?」
「三爷身为天潢贵胄,成日价所谈的皆是国计民生,偶尔一段閒情杂事,青田有幸聆听,谓之可贺。然而政治之争风波险恶,须得步步为营,三爷的身边虽从者千万,人心叵测间,也只好将念念不忘寄託于一隻畜生,谓之可嘆。」
静静地,齐奢望向她。如果说一直以来女人带给他的诱惑都像是一间密闭而暧昧的房,让他只想进去好好地睡一觉;面前的女子则是一扇窗,总有一天那窗儿一推开——他确定——窗外的风景就是他内心。
青田嫣然一笑,「我伺候三爷一套曲子吧,三爷想听什么?」
齐奢也微笑一笑作答:「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来段《思凡》吧。」
青田回身取了琵琶,入座,转轴拨弦三两声,开口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髮。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莺音巧啭,云凝冰噎。不知是楚馆佳人去到了古佛前,或是缁衣尼跌落进月地花天。
一曲终,齐奢由衷讚嘆:「『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花魁之名,名不虚传。」顿了顿,却又自己把头一摆,「不妥,这首《琵琶行》引得不妥,『老大嫁作商人妇』——后事悲苦。」略为沉吟后,他清越一笑,「不瞒你说,我是个领兵打仗的粗人,诗词上头一概不怎么通,一时竟也想不起什么,只记得金人刘迎有一首《乌夜啼》,牌名虽不甚好,里头有两句倒很贴。但愿『青衫记得章台月,归路玉鞭斜』,任你『相逢不尽平生事,春思入琵琶』。」
锦墩上的青田琵琶半抱,一时竟怔住了。第一次,有这样出身高贵的一个人,真挚地祝福她这样一个卑贱者。她垂望着款放于膝头的右手,手指上的碎宝戒指晶光耀动。「多谢三爷金口吉言。」
檐外有柳枝轻扫着窗楣,齐奢望了望那影儿,也不知究竟是何种神情,只把猫儿摩挲着,「有名字吗?」
青田含笑颔首,「在御。」
「琴瑟在御?」
「莫不静好。」
那一刻谁也不知晓,当《诗经》里的古老可以如暗号般在无意间对上,对得不能再对的什么,就会发生。
5.
齐奢走后,段二姐马上就对这神秘豪客的身份大加盘问:「嗳,这王三爷到底是哪位?才我问了半天他也只含含糊糊地说是首辅王却钊大人家的内侄。我看他官威不小,腰里头又挂着把短刀,腿还稍稍有些跛,该是个有战功的武将。可想来想去,王家中有头有脸的又都对不上,或是才从外省进京的督抚?但年纪又太轻。死丫头,你们到底是在谁的局上认识的,你别糊弄我。……」青田自不敢妄言,只扔下一句:「还有个酒局,待我先去应酬一下,改日再与妈妈说。」就搪塞了过去。
一场酒又到了近四更,次日一觉醒来日头已老高。青田朦朦胧胧地听见屋外有动静,遂伸了个懒腰坐起,「暮云?进来吧。」
就见她贴身的侍婢暮云掀开门帘张了一眼,嘻嘻笑了,「我就不进来了,有人进来。」
暮云往边上一让,斜照而来的日光就一闪,恰好给她背后的修长身影烫上了一道金边:琼枝璧月,人争掷果之姿;斗酒百篇,光照生花之笔——正是状元才郎,乔运则。
青田笑了,那与她昨夜面对齐奢时的笑容全然不同,没有任何多余的、用力的妩媚,只有清澈见底、澄澄明明的欢和喜。她两手撑着床板,微微地仰起脸,散乱的长髮直拖在枕上,「坏了,我还没梳妆呢,就这么黄着脸,乔大状元可别嫌。」
乔运则笑着来床边坐下,替青田拢起她半垂的寝衣,把额头同她碰一碰,「我最喜欢瞧你不施脂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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