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五月天,连着几天的瓢泼大雨从早下到晚,京城各处的青石板路,都被雨水冲刷地干干净净。
但是再大的雨,也冲刷不净西市的血腥气。
震惊天下的谋逆大案,尘埃落定。
谋逆主犯华永廷,西市凌迟,诛九族。
王府护卫司指挥使崔正道,西市凌迟,满门抄斩。
王府护卫司指挥使孙继言,西市凌迟,满门抄斩。
原司礼监掌印太监吴大用,西市凌迟,满门抄斩。
原羽林军指挥使容广益,死后曝尸,满门抄斩。
原礼部尚书齐孟,弃市。
原太子太保卢作人,弃市。
原都察院御史朱端砚,弃市。
华永廷以下,王府幕僚十余人,枭首示众,满门抄斩。
端王府封闭,里外不得进出。
逆贼把持朝廷,摄政期间的大小政令,一律作废。
含冤入狱的朝廷官员,一律起復。
方栋满门在大雨中同赴法场。眼睁睁看着一颗颗大好头颅砍下,凌迟架上剐成了血骷髅。方栋面若死灰,闭目等死,最后却被重新拉上了囚车,这才明白过来,自己鬼门关走了一趟,作了一回陪斩。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半月之后,京营大军暴动。方云贺送来了李岁明的人头。
重阳下令,传首九边。
端王不在西市问斩的名单里。
身为一品亲王,皇帝的亲叔叔,朝廷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端王上路的日子,是五月的最后一天。皇帝亲自去了宗人府,叔侄俩闭门谈了半个时辰,皇帝当面赐下了一个朱漆托盘,里面放了三尺白绫,一壶毒酒,一把匕首。
“听说,最后选了匕首。”吴慎之拎着酒壶,嗟嘆道,“一刀心口毙命,就这么去了。”
章玉衡也跟着长嘆了一声,摇晃了几下手里的空酒壶,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话,慢慢伏倒在桌上。说的是什么,却没人听到了。
“来来,对着眼前胜景,美酒佳肴,各位…当浮一大白!”吴慎之嘴里劝着别人的酒,自己却对着酒壶口,直接咕噜咕噜灌了七八口下去,袖子一抹嘴角,豪气大发,
“沈老弟,怎么不喝。十两银子的浮罗春,可遇而,嗝,不可求,别客气,今天愚兄…愚兄做东!”
沈池回过神来,无奈道,“吴兄醉了。”
吴慎之平日进退有度,喝多了酒却有几分无赖模样,扯着沈池和杨钧两人的袖子,嘴里嚷嚷着再喝一杯,硬是给两人的酒杯里斟满了酒。
杨钧倒还清醒着,高举起酒杯,红着眼眶,尽数泼洒在地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哥,大嫂,你们全家在天之灵,可安息了。”
沈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端王在狱中伏法,杨钧的堂兄,杨审杨编修一家的血海深仇,如今是得报了。
她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当真听了消息,心里却没有狂喜,倒有几分空落落的。
因果命定也好,前世夙孽也好。欠下的性命,总归拿命填了就是。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时候纠缠不清,死后倒一了百了。
吴慎之半醉不醉,趴在桌子上,犹自抓着酒杯,喃喃道,“好酒,好酒。可惜温大人今天没来。听说望鹤楼窖里藏了几坛…葡萄酒私酿,轻易,嗝,不示人。吴某今日是缘悭一面了。”
他斜乜着一双桃花眼,抱怨道,“沈老弟,昨日你若亲自…嗝,去下请帖,温大人定然会卖个面子。偏偏你不去请。”
“省省罢。”沈池嘆了口气,“跟你说过了,他不会来的。”
“怎么,”吴慎之惊讶地酒都醒了几分,“你们这么多年的…知交好友,嗝,当真闹翻了?”
沈池无言以对,索性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日,大军入京勤王,清除叛乱,山河重整。
从上到下,不眠不休了几个日夜,趁势追击,剷除乱党,到最后,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文渊阁里从君到臣,都是累极了和衣而卧,胡乱打个盹儿,再爬起来继续议事。
那几天,她陪着重阳,留宿在干清宫。
有天早上,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天色大亮,寝殿里伺候梳洗的宫女们却都不在。寻了半天,有个小太监过来说,今日罢朝,陛下召沈娘娘东暖阁用膳。东暖阁是她去得熟透了的地方,她没有多想,直接推门进去了。
没想到东暖阁里面却有外臣。
重阳屏退左右,单独召见了温泽,两人正在慢悠悠地下棋。
她至今还记得温泽抬头见了她,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重阳起身,当着温泽的面,把她的长髮梳拢了,又把歪斜的衣带系好,吩咐摆膳。
那顿饭吃得浑不知滋味。
用完早膳,重阳吩咐花大满把她送回了寝殿。
沈池在寝殿里闷坐了半日,穿戴整齐,又去找皇帝。
重阳坐在御案后,把搁在案头的两个奏摺,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池打开了第一个奏摺,上面洋洋洒洒,竟然是她自己的字迹。她若有所悟,急忙打开了第二个奏摺。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温泽的疏俊行草。
字虽不同,意却相近。
余生寄情山水之间,閒看院落草木扶疏,不亦乐乎。
重阳只说了一句话。“端王那笔烂帐怪不得你。温泽这边又是怎么回事。”
沈池对着手里的两个奏摺,久久回不过神来。
想了多少回的烟波江南,田园耕读,岁月静好。就像一幅妙手偶得的画卷,处处动人,却又如梦似泡。轻轻一碰,就碎裂了。
当日西市的法场上,隔着囚车栅栏,她曾真心诚意地说,等你我下次相见之日,我们再慢慢说。没想到再相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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