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圣经》与后殖民世界

选之民”遭到英国军队的追击，在无信仰的黑色“迦南人”的团团包围下，进入应许之地。于是，某种种族主义被引入对《圣经》文本的改写中。将黑人等同于迦南人，而将南非白人等同于上帝的特选子民，如其所愿，这种等同在两个民族之间设立了永久的壁垒。

这种神话据说是以南非白人在血河大战之前立下的誓言为主题，通过全国性的追忆活动而得到了强化，并被秘密兄弟会积极传播。秘密兄弟会是一个组建于1918年的新教团体，意在推动南非白人民族主义的发展。在这里根据族群历史上发生的大事，《圣经》传说在重塑历史的过程中再次被重新解读。

然而，对《圣经》的这种解读不可能不遇到挑战。虽然对种族隔离制度的批判大多基于世俗的或人文主义的意识形态，但无可否认的是，教会的一些领袖人物也对反种族隔离的斗争给予了支持。那时，称教会为“斗争的场所”已经习以为常，这就等于承认：在某种意义上，教会、教会领导权及其核心象征都受到了质疑。虽然如此，德斯蒙德·图图[8] 一类的教会领袖确实还能在一个特别敏感的领域与南非白人的首领们展开对话：这便是他们对《圣经》传统的运用。

在这方面，图图的文集《盼望与苦难》富有启发性。图图反对种族隔离的土地政策，尤其是把黑人从他们世代耕作的土地上驱赶出来，而安置到另一处所谓的家园中。既然白人神学把黑人视为“迦南人”，说他们因为违背了法律而被逐出家园，图图就把黑人描述为丹肯村的居民，称他们迫于威胁而不得不迁离，即如拿伯（Naboth）葡萄园的故事所示。在《列王纪上》第21章的故事中，在撒玛利亚做王的亚哈（Ahab）提出，购买或者交换其属民拿伯的葡萄园，拿伯不同意，因为它是“先人留下的产业”。亚哈的异族妻子耶洗别（Jezebel）插手此事，精心安排，使拿伯遭到伪造罪名的指控，并被乱石打死。亚哈去侵占那座葡萄园时遇到先知以利亚（Elijah），后者用恰当而又生动的言辞宣告了上帝对他的处罚：“狗在何处舔拿伯的血，也必在何处舔你的血”（21：19）。

图8 德斯蒙德·图图

不难看出图图如何利用了这段经文，在拿伯和丹肯村居民之间，以及亚哈、耶洗别和南非当权政府之间找出了相似性。后者有权有势，自以为能把村民当成“无关紧要的人……在这个国家，在这片生养了你们的土地上，你们什么也不是”。但“上帝关注不公，关注压迫，关注剥削……上帝也关注他们想让你们走投无路这一事实”。对于当权政府称为“隔离发展”的种族政策，图图毫不妥协地斥之为不公，是对黑人尊严的漠视。“南非的土地足够所有人生存，而事实恰恰是，一些人贪得无厌，同时又持有强权，以致能够为所欲为地满足其贪欲，给另一些被视为无关紧要的弱势者造成损失。但是，上帝支持的正是这个弱势群体。南非呀，请记住拿伯葡萄园的故事吧”（图图，第42页）。在这后面，是一部黑人因种族隔离制度而遭受虐待的血腥历史。未曾明言的拿伯故事的一些细节使图图的论述更具锋芒，几乎带有了几分威胁的意味。由此不难理解，南非白人为什么会如此激烈地反对图图。

所有这些见解都出自非洲黑人的视角，他们把非洲当作自己的土地，而其见解无疑会遭到白人的反对。图图在致时任首相约翰·沃斯特[9] 的公开信中有力地论述了这一主题。这封信是

作为一个人写给另一个人的，我们荣耀地按照与圣子相同的模样被造（《罗马书》8：29）；圣子由于我们所有人的缘故死在十字架上，又从死里复活……我们由于那同一的灵得洁净，他在我们所有的人里面工作，要把我们的石心变成肉心（《以西结书》36：26；《哥林多后书》3：3）……作为一个信徒写给另一个信徒的，由于共同的洗礼，我们都成为同一个身子的肢体，在我们尊贵的主和拯救者里面统一起来（《哥林多前书》12：13）。不论我们做过什么，这位耶稣基督都要拆除那所有隔断我们的无关紧要之物——诸如种族、性别、文化、地位等等（《以弗所书》2：14；《加拉太书》3：28）。在这位耶稣基督里，我们被永远地联系在一起；作为同一种得救赎的人类，黑人和白人密不可分。（图图，第29页）

这段表述中充满了《圣经》中的观念和隐喻，创造出一种解读《圣经》的经典框架。不同于以往引用的出埃及或占领圣地等单一主题，图图从《旧约》和《新约》中广征博引，以求提供一种共有的基本信念模式来引导维护传统和诠释历史的斗争。在后一种历史诠释中，无论黑人和白人喜欢与否，他们的命运都紧紧相连。非洲白人对征服圣地之事的种族主义解读被基督教普世主义取代；社会隔离被弃之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基督里”的相同人性。

后独立时期的非洲解读

殖民枷锁被挣脱后有哪些情况发生？非洲教会是西方传教士创建并长期控制的，现在，其本土信徒是如何发展出一种在表达方式和社会形象方面都能真正体现非洲性的神学和灵性生活？《圣经》对这一事业能作出哪些贡献？这些问题显然已超越了本书的论述范围。然而，对所处社会文化方式的适应问题和基督教在非洲文化中的扎根问题得到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