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微亮，雾霭朦朦。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无休无尽一般地肆意洒落在这个东皇山山脚下的小村庄上。
村庄不大，总共也就有二十几户人家，各户的房屋彼此紧挨正沿着山脚处的曲线排成了一个长弧形。
此时，晨曦的微光中隐约地传来了一连串略显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声音却不是从山脚处的小村落中传来的，而是来自小半山腰上。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隐约能看到一个亮着烛光的屋舍。
这屋舍中住着一个病重的老书生和他的幼女。
父女二人本不是生养在这东皇山下的村民，而是来自更南边儿的一个小城乡。老书生家是累世乡绅，除了没出过什么有名气的诗人，文豪，倒也算是个书香门第。
可在这个用拳头说话的天地间，大诗人，大文豪也敌不过寻常小修士的一口元气，一抹神识。所以老书生家占了几世的良田终就被一个通了穴窍，熬成了筋骨的后生给强夺了过去，家道中落，自是难以避免的。
变卖了累世家财，仍是没逃脱难以生计的下场，发妻也在这步步皆悲的岁月里染病逝去，徒留下了黑发被催的发白的书生和还不识得生活业已剧变的女儿。
徒呼奈何，老书生贱卖了祖屋，带着幼女一路北上，想去寻那传说中的仙家洞天，让女儿入这修行路，有一天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没料到，到了东皇山山脚下老书生就一病不起，父女两人就只得先落脚在此。
……
“爹爹，这首诗我都已经背会了。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亮着烛火的小屋里，五六岁大的女娃儿手里捧着泛黄的书册子正温声对瘫在床上的老书生央求到。
“咳……小鱼儿，你再……背下一首，爹……爹一起讲给你好不好。”
短短的一句话，老书生歇了两次才说完，声音沙哑还带着难听的空腔，就像是喉咙漏了个洞一般。再看他的面色，颊上乌青眼睑发黑，魂归之日俨然不远了。
“好，小鱼儿再背一首，爹爹一起讲给我听。”
女娃儿肌肤蜡黄，身体纤瘦得若是河边细柳，可眼睛里却闪着灼人的神采，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子，又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
不过几日的功夫，老书生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了涕泗沾满前襟仍哭喊着爹爹起来给她讲诗的女娃儿。
村里人只知道女娃子叫小鱼儿，却不知道父女二人大名是甚，又是来自何处。一众人也都是苦于生计勉求生存的寻常人，养活自己都很是艰难，自然没人愿意收留下这个明显是大户人家生养出的小鱼儿了。
村子里话事儿的一商量，就把仍是不理解一向对她万事皆应的爹爹缘何一睡不起的小鱼儿送到了近处城里的青楼之中。
履红尘纵是下九流，却也是活着的人才能干的行当。
……
“旧燕初归，梨花满院，迤逦天气融和。新晴巷陌，是处轻车骏马……”
不夜渝州城，不眠渡坊里，一众三五人正饮着美酒听着台前面上遮纱的女子唱着小曲儿。女儿家的声音里有莺莺和着春春，不似凡间声响，唯美动人。
这女子是渡坊里卖艺的姑娘，大家都叫她鱼娘。鱼娘是渡坊的掌柜出游途经一座偏远小城，在城里的青楼寻乐子时给遇上的，被她动人的歌声所吸引，就买下了身契，带回了渡坊。
许是岁月的磨砺，许是诗句里积累的才情，鱼娘的性格沉静明慧，与一般女子大有不同，再加上歌声好似有着能涤净人心的功效，短短三个月，就在渡坊有了偌大的花名。而后，寻名来访的才子豪绅往来不断，如过江之鲫，自然如是。
“鱼娘的歌声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能闻啊。”
在座的一个书生样的英俊青年，一曲听罢，便杯酒满饮，大笑着称赞到。
鱼娘起身端庄得体地做了个万福，秀口微吐，“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哈哈哈，好！好一个应如是。”
……
之后的日子，一连两个月，这个称赞鱼娘歌声只应天上有的青年每日都会准时赶到渡坊来听鱼娘的戏曲儿。初时，两人相谈一二句，谈风景，谈天时。过了些日子，就谈到了雪月风花和万种词赋。
鱼娘被这青年的少年豪气所吸引，这青年为鱼娘不差男子分毫的才情而动容，两个月后就是相见时眉眼带笑，不见时郁郁寡言了。
鱼娘有了名气，在渡坊里也有了几分自己的自由，有些时候避不见客，管事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她去了。在这青年几次给足了打点的银子之后，就更是放任不管了。
所以，叫鱼娘的青楼女子就只为一个男子梳妆打扮了，这男子也就成了唯一的天上客，听得见天上歌了。
鱼娘生平第二次在一个男人身上感受了如玉般的温润，无声时的关切，举手投足间的体贴都不止一次地让她想起本早就模糊了的那个第一次给她讲诗的老书生的身影。
那般温暖，那般可靠，嘴里不禁就时时念着，“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
可这世上才子佳人的故事，若是遂了愿，得了圆满总也就不够美了。所以这像父亲般温暖可靠的青年终究没能履行温声软语里带着蜜似的承诺。
一次别离，就再不相见了。
一开始鱼娘还满心忧切地关心他是琐事缠身抽不得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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