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确实一如钟席诀所言,封尚书犹然一仍旧贯地严防死守,封清桐派芷雨将画有莲蓬纹样的手信送去钟府,钟二少爷也很快变得忙碌起来。
然而切实的景况却又并非完全如钟席诀所言,至少每日亥时的二刻至四刻之间,封清桐总会有意屏退芷雨,尤自跑到紧邻花圃的小窗之下,隔着回字纹的雕花窗棂,有一句没一句地与钟席诀闲谈几句。
钟二少爷胆粗气壮,自家师父既是不许他光明正大地过府登门,他便仗着对封家地形的通晓熟稔,偷偷摸摸自后院翻墙进来。
封清桐第一晚时还被他吓了好大一跳,彼时她堪堪沐浴完毕,正散着一头绞至半干的如云乌发,懒懒倚在窗沿边上自行散着发间残余的水汽。
钟席诀冷不防从窗户底下冒出头来,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脸上就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封清桐惊慌失措下的一巴掌。
啪!
钟二少爷身形一僵,当即捂住如玉的半张脸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姐姐好狠。”
封清桐面红耳赤地收回发麻的左手,“谁,谁让你故意吓唬我的?”
她说完这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不对,“钟席诀!你怎么会在这……”
因着过分诧异而骤然拔高的嗓音下一刻又被陡然压低,封清桐半掩住唇,略有些气急败坏地悄声质问他,“你怎么进来的?为何会跑到我窗子底下来?”
钟席诀端着一副颓靡样子怨怨哀哀,“我想你,想见你,想听你的声音,想同你说话。”
钟二少爷奸诈无比,绝口不提自己的无耻行迹,反倒一个劲儿地强调他此番曳尾泥涂的‘作案’动机。
于是封清桐的满腔愤慨就在他一声又一声的‘好想你’裏逐渐趋于衰敝,以致于到了最后,她甚至还莫名理亏地主动递出去一块干净帕子,红着耳朵又无比愧疚地询问钟席诀脸上还疼不疼。
一桩有违君子德行的‘翻墙入室’就这么无比巧妙地径情直遂,极善得寸进尺之道的钟二少爷初初试水便大获成功,自此之后遂益发得肆无忌惮。
每每待到撂牌散值,夜深人静之时,他便总会带上一些颇合封大小姐心意的小礼物,偷摸着跑进封府来见她。
又是一日,亥时已经过了上四刻,封清桐嘱咐芷雨去库房裏替她寻一件不知多久没有穿过的袍子,自己则从妆臺下取出一盒簇新的口脂,犹犹豫豫地在唇上点了些颜色。
这口脂还是白日裏同钟星婵外出闲逛时新置购的,活泼热烈的胭脂红,是她过去从未用过的鲜亮颜色。
钟星婵早说过她唇色偏浅,肤色又白得过分,不施粉黛时韶秀清贵,稍稍妆点些色泽浓郁的口脂便是夺人的明丽。
封清桐过去从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可今日骤然站在脂粉铺裏,她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忽地就鬼使神差将这口脂买了回来。
此时此刻,封大小姐双手捧着铜镜,瞧着镜中那较之平日确实更为鲜妍的面容,稍一迟疑,捏着帕子将口脂微微抹掉了些。
她转而执起木梳整理自己的长发,梳了没一会儿便又踟躇地停下动作,二次拿起那盒口脂,复又微微添了点颜色。
做完这一切后,她的脸上已经不自觉泛起了些浅淡的红,遂在心裏唾弃自己,又不是第一次单独见钟席诀了,况且这还是自家的府邸,她何至于如此得紧张又隆重?
于是游移的目光再次举棋不定地落到帕子上,封清桐攥了攥指,刚想将方才添好的口脂重新抹掉,小窗边却倏尔传来一阵熟悉的响动——
封大小姐登时一个激灵,敛裙快步走了过去。
……
钟席诀果然已经候在了小窗下,见她过来了便伸出手去,作势要将指尖拎着的四方油纸小包递给她。
封清桐道谢之后探臂接过,短暂犹豫一瞬,又扭扭捏捏地问了他一句,“你今日……公务很棘手吗?”
他来得比以往几日都要晚。
钟席诀不说话,点头又摇头,半晌之后才闷声闷气地回了她一句,“不算。”
……不算?
封清桐狐疑颦起眉头,只觉他今日的状态较之前几日的神气扬扬明显大不相同。
她略一思忖,干脆后抻着胳膊将烛臺端了来。
“不算是什么意……”
哝哝细语倏地一顿,封清桐眼睫一颤,一瞬间白了面色。
适才灯火晦暗时尚未察觉,钟席诀的右臂竟然已被鲜血染红了大片,三寸有余的伤口自肘部一路下滑至腕骨,割裂的皮肉大喇喇地向外翻开,说是血肉模糊都不为过。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封清桐极快地将烛臺搁到一旁,半截身子探出去,心急意慌地就要拉他进来,
“还能动吗?我先替你包扎。”
钟席诀反手攥住她的腕子,溶溶眼波如深潭浮光,极其迅速地流转一瞬,
“我能进去吗?师父他还没……”
话虽是如此说,但他翻窗的动作倒是半点不含糊,利索落地后一个虚弱的趔趄,当即又引得封大小姐矮下身子,主动钻进他怀裏,用自己的双肩撑着他往边走。
钟席诀定定垂眼,眸色沉沉地深深望向她,此时此刻,她的情绪似乎都已经耳目昭彰地写在了脸上。
婉和的眉眼间盈满恓惶,小巧的鼻头上也都是忧心如焚下戚戚沁出的细汗。
她在担心他,相当得担心他。
钟席诀眸光一黯,突然觉得自己真真是个混蛋。
幼时的善心被嘲讽戏弄,万家姐弟的以怨报德,桩桩过往刺目又隐秘地藏匿在她本就内敛的心念裏,以致于她平生最讨厌被欺骗。
但他却一次又一次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