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遗漏了他一双眉眼,使得那一小片方寸之地阴晦暗淡,全然看不清神色。
“桐桐,你还能原谅我吗?”
他叫她‘桐桐’,没有再如以往那般撒娇似的亲昵唤她‘姐姐’。
封清桐攥紧指尖,双唇轻微嗫嚅,沉默着没有答话。
……
她说不出‘不能’,却也说不出‘能’,她甚至都无法模棱两可地回答他‘不知道’。
毕竟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欺骗了她,试图求她原谅的人是钟席诀;是那个会体察并且用心呵护她所有敏感心绪的钟席诀;是那个细致贴己,懂她又爱她的钟席诀。
他在她心裏早就与旁人不同了,她在乎他。
而正是因为这份有别于旁人的‘在乎’,她过去依循贯彻的那套处事原则才会在一瞬间尽数失效凋零。
她可以将过往所有的坏事,憾事,都如振衣濯足般一一拂去,但她完全放不下钟席诀。
一厘一毫,寸丝半粟都放不下。
所以钟席诀才最不能够欺骗她。
……
风更轻了,安静地几乎没有声音。
钟席诀终于走到了她面前,他垂下头来,眸光深深地凝望着她,望着望着,突然很哀伤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
他慢慢抬起手来,隔着一层氤氲的日光,若即若离又无比珍视地碰了碰封清桐飞扬的发丝,
“这样也好。”
说完这话他就离开了,走得果决迅疾又毫不拖沓,宽大的袖摆在错身的间隙裏重重擦过她的手背,倏尔带起一小股强烈的飓风。
封清桐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
日光夹着水色碎在地上,原本安然的风在这一刻终于再次有了声音。
***
那日之后,钟席诀再没来找过她。
六月十四,元兴府杀人案与鱼跃楼断手案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判决,两桩案件的涉事者还当真就是同一批人,那在鱼跃楼中亲自斩断十四位举人右手,名为‘桑槿’的阴狠少年,对元兴府的三十四条人命同样供认不讳。
然而,就是这样三个丧心病狂的歹毒之辈,在入京兆府大牢后却口径一致地咬定自己心智有异,杀人时正是发病时,所作所为完全不受自身神思控制,自然也不该依照律法全然定谳。
更为讽刺的是,京兆府最终竟也这么判了。京兆府尹于稠人广众之下当庭宣判,只道因主犯三人心智异于常人,不可依循寻常理法规训裁断,故勒令其赔偿众受害学子及元兴府涉事人合计五百两白银,并当众游街,以示儆戒。
而后,发配白石塔,永不得再回安都城。
判决一出,众人当即一片哗然。
傻子都能看出这‘发配’的目的究竟为何,京兆府门前很快挤满了愤懑抗议的元元之民,曹靖昌作为京兆府少尹,冤大头似的被京兆府尹推出来安抚百姓,不过半日的光景,头上身上便已经被糜叶烂菜臭鸡蛋砸得无一处干净。
有衙役举着长刀欲要上前镇压,反被曹靖昌伸手挡了回去,
“无妨,我挨上几顿打无甚要紧。”
他惯来是个草包,今次却也难得的面色深忧,
“只恐自此之后,莘莘学子和百姓们对朝廷再没了信任,如此,才真是要出大事了。”
……
又过三日,游街如期而来,封清桐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厚重穹顶,心头突然莫名起了些慌张。
据说自判决结果尘埃落定后,钟席诀便再没去过臬司衙门。封清桐眼皮直跳,她直觉今日怕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稍一踌躇,干脆撑上一把油纸伞,尤自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之中。
游街午时一刻开始,眼下尚不到巳时四刻,正阳大街便已被围得水洩不通,其中一位大婶将手中的臭鸡蛋分出两个递给她,“封小姐,这两个给你用。”
封清桐轻声道谢,却没伸手接过。
大婶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是,封小姐定然做不来此等事,不过无妨,老婆子我准头好,一会儿我来扔。”
她说着说着就朝地上淬了一口,“呸!这世间当真是没公道了!哪路神明稍后若能降下几道雷来直接劈死那些个王八羔子,老婆子我供奉他一辈子!”
……
午时转瞬即至,天边雷声愈噪,三辆囚车自正阳街口徐徐而来,车轮轰然滚动,竟似与那雷声囫囵合到了一起。
咒骂之声旋即鼎沸震天,碎石子烂菜叶铺天盖地被投向囚车,然为首的桑槿却仍旧神色淡淡,甚至在灵巧躲过大婶扔上来的臭鸡蛋后,还极为挑衅地咧嘴笑了笑。
大婶当场气急,挽了袖子就要往车轮子底下冲,封清桐急忙伸手拦了她一把,她拧紧眉头,冷冷看向了囚车之上的桑槿。
可是很快的,她就发现桑槿不笑了。
几乎同时,周遭喧嚷猝尔趋于平息,街头人群自觉分离两侧,紧接着,便有一人仰首伸眉,不疾不徐地稳步走了出来。
封清桐瞳孔蓦地一颤。
——是钟席诀。
钟二少爷信步来到囚车前,半仰着头看向桑槿,即便此刻处于被俯视的下位,他瞧上去仍有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恣肆气势,
“头上的菜叶子不错,很配你。”
桑槿徐徐沉眼,“钟席诀,你来做什么?”
钟席诀轻勾唇角,小酒窝缓缓陷出个乖巧的旋儿,“你我好歹也是搏过命的交情,我来送送你啊。”
天边就在此时霍地炸响一声暴雷,一场惊雨断断续续酝酿了大半个月,今日才终是有了要下的势头。
“桑槿。”
钟席诀笑容渐淡,反手抽出唐横刀,刀锋划过鞘口,猝尔带起一阵尖锐嗡鸣。
“我来送你一程。”
***
吧嗒!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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