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平准书》抄录了一份公卿上奏:
郡国颇被菑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
异时算辂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赏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辂车以一算;商贾人辂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
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和班固相比,司马迁的一大特点,就是不大喜欢照抄奏章、诏令的原文(从历史研究的角度说,这意味着晚出的《汉书》反而保存了不少第一手资料)。这里把这么长的文字照录下来,显然在司马迁看来,这里的内容极其重要。
这次公卿上奏的时间,是元狩四年(前119年)的冬天(即年初,当时的历法仍以十月为岁首),还有其他许多非常重要的经济政策,也在同时或稍早出台。
元狩四年是卫青、霍去病漠北决战,对匈奴取得决定性胜利的那一年,同时也是朝廷(当时更习惯叫“县官”)和社会中上层之间的互信降到冰点的一年。
不能伤害的
古人以天地东南西北为六合。汉武帝时代六合多事,除了四方都有战事之外,天地对人类也并不友好。从建元元年(前140年)到元狩四年,二十二年的时间里自然灾害不断,蝗灾、旱灾和地震频频发生,但最恐怖的问题还是黄河:汉武帝即位第三年就发生了黄河泛滥,平原变为泽国,“人相食”的大悲剧。之后许多年的时间里,尽管朝廷一直在努力,但这个工程有点超越当时技术水平的极限,决口一直没有堵上。
农业社会的剩余,归根结底是非常有限的。文景时代的国家积累,看起来很多,实际上在战争和救灾面前,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年轻的皇帝开始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以看到,他一即位,诸多事务上出手都极其慷慨豪阔,他很愿意让别人分享自己的财富。元光年间(前134年-前129年),也就是皇帝大权在握的最初几年,北击匈奴和经略西南夷两大战略相继启动,皇帝也非常重视发挥金钱带来的正面激励作用。
到元朔年间(前128年-前123年),皇帝就不得不开始面对国库空虚的事实。西南夷的开拓一度暂停,但对匈奴的战车一旦启动,就只能一路狂奔。在这段开支浩繁的岁月里,作为一个高瞻远瞩的皇帝,汉武帝很清楚,有三种人必须优先给予安抚。
第一种人是杀敌建功的将士。
秦朝灭亡就是近在眼前的教训。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秦军的回报剧减。结果二世即位后天下大乱,秦军主力当中,一支向项羽投降,另一支南征的部队干脆截断归途独立建国,这种情势下,秦朝不亡,也就没天理了。
所以,一定要确保浴血沙场的将士有足够的回报。《史记》留下了许多“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是岁费凡百余巨万”“赏赐五十万金”之类的记录。一直到元狩四年,空前重大的胜利意味着之前已经花掉了空前庞大的军费,现在又要有空前浩大的赏金支出,才终于“战士颇不得禄矣”。
第二种人是入境投降的敌人。
元狩二年,匈奴浑邪王率领四万余人投降汉朝。汉武帝派遣骡骑将军霍去病亲自前往迎接,为让浑邪王感受到汉朝的热情和实力,汉武帝组织了两万辆马车(对民间造成了极大的骚扰),组成浩浩荡荡的欢迎队伍。这些匈奴人在汉地没有生存能力,之后衣食用度完全“仰给县官”,即靠朝廷的财政拨款来生活。
汉朝士民对这种情况不说民怨沸腾,至少也啧有烦言。具体操作中,有些环节也确实难免变成形象工程,但这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匈奴人归附,在汉武帝看来,算长远利益,无疑是值得的。
第三种人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被逼入绝境的民众会铤而走险。曾有一个叫徐乐的人为汉武帝分析说:国家的危难,分为土崩和瓦解两种情况。只是社会上层不满,叫作瓦解,好比景帝时七国之乱就是这样,那是可以解决的问题;社会底层不满,叫作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那就无可挽救了。
汉武帝很赞赏徐乐的观点,为避免土崩,救灾的时候,他也从不吝惜。
正因如此,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读史至此,对《史记》中的幽怨情绪十分愤慨。他为汉武帝辩护而痛骂司马迁:汉武帝折腾老百姓是很过分,但他救助饥民也算很到位了。“费以亿计,不可胜数”是事实,但比起那些“视民之死亡而坐拥府库者”不是好得多吗?司马迁的《史记》真是谤书,简直就没有地方不在诽谤。
显然,在亲历过乱世的王夫之看来,汉武帝比明末的皇帝好太多了。
必须伤害的
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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