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在轰雷掣电般的汉军弓弩面前,大宛军队不管是不是马其顿方阵,都仿佛纸片般脆弱。
于是围城,有丰富治水经验的汉朝水利专家迅速改变了城外的河道,城中水源断绝,然后汉军四十天攻破了外城。恐惧之下,大宛的贵族杀死国王,以交出宝马、为汉军提供军粮为条件,提出和谈。
李广利同意了,这当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杀害汉朝使者的大宛王已死,宝马也已经到手,汉军的目标已经完全实现;大宛提供军粮,纾解了眼前的困窘。哪怕按照儒家经典的标准,这种情况下同意和约,也是完全合理的。
何况,听说大宛城里已经得到汉人叛徒的支持,学会了打井,而城里的粮食还多,如果不同意和谈,那就会变成长久的围城战。而康居国来救援大宛的军队已经到了,他们现在看见汉军军容壮盛不敢出击,拖到汉军疲惫的时候,那就不好说了。
当机立断接受和平,是最明智的选择。后世有人抓住李广利未能进入大宛内城之类的细节不放,未免吹毛求疵了。
最后,汉军从大宛的马群中挑选“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新立了一个亲近汉朝的大宛王,结盟罢兵。等李广利回到玉门关的时候,已经是太初四年(前101年)了,李广利出征时步骑六万人,现在只剩一万;战马三万匹,现在只剩千余匹。
这次胜利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它完全确立了汉朝在西域的权威。长安城里的老皇帝,既是一位慷慨仁慈的父亲,又是一个威力无边的魔神,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匍匐在他脚下,接受他的恩典。李广利回师的
时候,西域各国的国王一改原来首鼠两端的观望态度,纷纷把子弟送到他的军中,让他们去长安城朝见皇帝,也作为人质。
但汉朝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两次远征西域,除了“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汉书•陈汤传》)这个直接损失外,更可怕的是它突破了社会承受力的极限,无数人流离失所,接下来的日子里,民变会不断爆发。
凝结为历史记忆,就是《汉书》中的八个字:“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司马迁无疑非常反感这次远征,后世很多评论者都注意到:出征前,司马迁极力渲染汉朝付出之多,胜利后,他又分明点出汉朝收获之少,显然是在说得不偿失。
并且他尤其讨厌李广利这个人。司马迁评论说,远伐大宛能够取得成功,靠的是军正赵始成的力战,搜粟都尉上官桀的敢于深入,和校尉李哆的出谋划策。言下之意,李广利只是坐享其成罢了。司马迁还说:
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
贰师将军的后一次出兵,军队并不缺乏食物,战死者也不能算多,但是将吏们贪污,大多不爱士卒,侵夺粮饷,因此才死了这么多人。
这些评价也未必公平。就算李广利的贡献只是不添乱,但不添乱的统帅也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而且司马迁可能大大低估了这种规模的远征的难度,现代研究历史地理的学者,评价也许就完全不同:
李广利或许并非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军事天才,但这次万里远征不愧是军事史上的奇迹。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超过六万的汉军从全国各地集中到玉门关出发,横穿沙漠,翻越帕米尔高原,往返行程达五千余公里,其中一部甚至追击敌人直到咸海和巴尔喀什湖之间的康居,其艰苦卓绝是今天难以想象的。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高效的动员、严明的纪律、强大的后勤保障以及旺盛的进取冒险精神,此次远征是不可能成功的。49
毕竟,司马迁没有在战争前线的生活经验,只对大后方生活的惨痛感受至深。看见那么多物资源源不断输送往前线,他也很难想象,除非高层挥霍而无能(当然这种挥霍一定确实存在),有什么理由会送不到将士们手里?
后世有可能为李广利翻案的重要学者,自然首先是班固。无论对军事后勤还是西域问题,班固的理解无疑比司马迁深刻得多(他是班超的哥哥,而且有随军出征的经验),但班固没有这么做。这也是李广利的不幸:主流舆论高度评价他的时候,历史学家是喜欢发表个性言论的司马迁;等到把主流舆论说到最高水平的班固登场时,官方评价已经把他批倒批臭了。
当然也必须承认,司马迁憎恶李广利,牵涉到一些私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