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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在战前,斯特拉姆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是犹太人,他母亲也是犹太人。母亲从来也没有同他谈过这件事,无论在童年,还是在大学时代。他在莫斯科大学读书时,从来没有一个大学生、教授、或班主任同他谈起过这件事。

在战前,无论是在研究所里,还是在科学院里,他从来不曾听人谈论过此事。

他从来也不曾产生过同娜佳谈论此事的愿望,并不想向女儿解释,她母亲是俄罗斯人,而父亲是犹太人。

爱因斯坦和普朗克?的时代是希特勒的时代。盖世太保和科学复兴产生于同一时代。同20世纪相比,物理学尚不发达的19世纪倒是富有人道的,因为20世纪杀害了他的母亲。法西斯主义的某些原则同现代物理学的某些原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法西斯主义拒绝承认个性概念和人的概念,它运用大量的总体概念。现代物理学讲的是在这种或那种物理个体的总体中,各种现象的大大小小的可能性。就其可怕的手段而言,难道法西斯主义不是以量子政治、政治概率的规律为基础吗?

法西斯主义提出了消灭居民中的某些阶层,消灭一些民族和种族联盟的思想,其依据是,在这些阶层和联盟中,暗藏的和公开的反抗行为的概率高于其他阶层和联盟。玩弄概率和人的总和的花招。

这当然是荒谬绝伦的!法西斯主义之所以必然灭亡,是因为它试图把原子和卵石的规律运用于人类。

法西斯主义同人类是不能共存的。一旦法西斯主义战胜了,人类就无法再存在,留下的只是灵魂被扭曲的人形物体。但是,一旦具有理智和善良的人战胜了,法西斯主义必然死亡,那些屈服的物体又重新变成了人。

这是否意味着承认切佩任关于发面的那些见解呢?今年夏天他们曾进行过争论,他坚决反对切佩任的观点。他觉得,同切佩任的谈话已成为无限遥远的往事,今年夏天在莫斯科度过的那个傍晚似乎和今天已相隔几十年。

①普朗克(1858—1947),德国物理学家,量子论创始人,1918年获诺贝尔奖。

似乎当时走在特鲁勃纳亚广场上的不是斯特拉姆,而是另一个人,他激动万分地听着,热烈而自信地争论着。

母亲……玛鲁夏……托利亚……

他有时觉得科学是一种骗局,妨碍他看见生活中的疯狂和残酷。

也许科学成为这个可怕的世纪的旅伴并非偶然。它是这个世纪的同盟者。此时他感到万分孤独。没有人能够同他分忧解闷。切佩任距离遥远。波斯托耶夫会觉得他这是古怪的念头,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索科洛夫容易陷入神秘主义,他对恺撒的残酷和不公正往往表现出某种古怪的、宗教式的顺从。

他的实验室里有两名优秀科学家——实验物理学家马尔科夫和行为放荡却绝顶聪明的萨沃斯季亚诺夫。但是,如果斯特拉姆同他们谈论这些事,他们会认为他精神变态〇他从抽屉里取出母亲的信,重新读起来。

“维佳,我现在住在敌占区,在犹太人隔离区带刺的铁丝网里面,但我相信这封信能送到你手里……我该从哪儿汲取力量,亲爱的孩子……”

寒冷的刀锋又剌痛了他的喉咙……

二十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从信箱里取出一封部队来信。

她大步走进房间,把信封拿到灯光下,撕开粗糙的信封的边缘。

刹那间,她恍惚觉得信封里会飞出托利亚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儿时的照片,那时他还抬不起头来,光着身子躺在枕头上,抬起小熊般的双腿,噘起嘴唇。

她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读着这封信。她似乎并没有认真阅读,而是通过粗通文墨的代笔人漂亮的字迹吸取着字里行间的含义。她立刻明白了:活着,他还活着!

她读了这封信,知道托利亚胸部和肋部负了重伤,流血过多,身体虚弱,自己不能写信,四周来一直在发烧……但幸福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在这一刹那之前她感到何等的绝望啊。

她来到楼梯上。读完信的开头几行,她心里平静下来,便朝堆放木柴的草棚走去。在寒冷而又昏暗的草棚里,她读完了信的中间和末尾部分。她心中暗想,这封信也许是儿子临死前同她的告别。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开始往袋里装木柴。她曾在莫斯科加加林胡同的科学家生活改善中央委员会附设的门诊部看过病,医生嘱咐她不得搬运三公斤以上的重物,只能做一些缓慢柔和的动作。尽管如此,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却像农民似的呼哧呼哧地把装满湿木柴的布袋背到自己肩上,一口气登上二楼。她咚地一声把木柴放在地板上,桌子上的餐具颤抖了一下,发出叮叮的响声。

柳德米拉穿上外套,系上头巾,朝街上走去。

人们从她身旁走过,又回头望她一眼。

这时她横穿街道,有轨电车急剧地打铃,女乘务员伸出拳头来威吓她。

如果向右转弯,顺着这条胡同就可以走到母亲上班的工厂了。

托利亚要是死了,也无法通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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