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对一个看惯了军装和制服的人来说,侦查员的西服显得有点古怪。不过他的脸倒显得毫无特色,黄巴巴的,没有血色,司令部的少校和政工人员中有不少这种脸型。
开头几个问题回答得很轻松,甚至很愉快,仿佛其余的问题也会像姓名和父称一样简单明了。
被捕者回答得很匆忙,大概想帮侦査员把问题弄清楚。然而侦査员对他一无所知。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却没有隔断他们的联系。他们两人都是党员,都缴纳党费,都看过电影《夏伯阳》,都在党中央听取过指示,在“五一”节前几天,他们都曾被派到工厂去做过报告。
侦査员提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问题。被捕者心里越发安定了。他们很快就要谈到问题的实质,他会解释自己如何带领人们突围的。
问题终于弄清楚了。坐在桌前的这个人没有刮脸,军便服的领子敞开着,扣子被揪了下来,这个人有姓名和父称,生于秋天,就民族而言他是俄罗斯人,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一次国内战争,没有参加过反动组织,没有受过法庭审讯,加入联共(布)已二十五年,曾被选为共产国际代表大会代表,太平洋地区工会代表大会代表,没有得过勋章和奖励的武器……
一想到突围,想到那些随同他转战于白俄罗斯沼泽地和乌克兰田野的人们,克雷莫夫的心情便紧张起来。
他们中间有谁被捕了,谁在受审时丧失了意志和良心?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克雷莫夫吃了一惊,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与那次突围毫无关系:“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同弗里茨。哈根认识的?”
他沉默良久,然后答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全苏工会中央理事会,在托姆斯基的办公室同他认识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1927年春天。”
侦查员点了点头,仿佛他了解这段久远的往事。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打开那只写着“永久保存”字样的公文夹,不慌不忙地解开上面的白色绦带,开始翻看那些写满字的活页纸。克雷莫夫模模糊糊地看见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的材料,还有一些打印的材料,每隔一两行便有几行用红铅笔、蓝铅笔和普通的石墨铅笔草草写成的简略的批语。
侦查员一页页地慢慢翻看着,好像大学里的优等生翻阅一本教科书,预先知道这门课他已从头至尾认真钻研过似的。
他偶尔打量克雷莫夫一眼。这时他成了一位画家,正在对照模特儿察看画得是否相似:外部线条、气质、心灵的镜子——眼睛……
他的目光变得十分冷淡。他那张脸本来平平常常,1937年以后,克雷莫夫经常在区委、州委、区警察局、图书馆和出版社遇见这种面孔,可是这张脸突然失去了往日的平淡。克雷莫夫觉得,他全身由一些单个的方块拼成,但这些方块没有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体。一只方块上长着眼睛,另一只方块上长着慢慢划动的胳膊,第三只方块上长着提问题的嘴巴。这些方块混在一起,失去了比例,嘴巴变得特大,眼睛长在嘴巴下面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而额头却长在下巴的位置上。
“嗯,就这样吧。”侦查员说,这时他的面孔又恢复了人形。他合上公文夹,弯弯曲曲的线绳露在外面。他忘记系线绳了。
“像一只解开了鞋带的皮鞋。”这个受尽屈辱的人心想。*
“共产国际,”侦查员用庄重的语气缓慢地说,然后又用普通的语气补充道:“尼古拉。克雷莫夫,共产国际的工作人员。”接着他又用庄重的语气缓慢地说:“第三共产国际。”
然后他默默地沉思了好久。
“啊,这个风流娘儿们穆西卡。格林贝格!”侦查员突然活泼而狡猾地说,那口吻像男子汉们在随便聊天,克雷莫夫大为难堪,心慌意乱,脸涨得通红。
确有其事!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至今感到羞愧。他那时好像已经爱上了叶尼娅。他好像是下班之后去看一个老朋友,打算向他还债,好像是出差前向他借了一笔路费。后来的一切他记得清清楚楚。康斯坦丁不在家。可他从来没喜欢过她,由于不停地抽烟,她的嗓音低沉,时常用十分自信的口吻评论一切。她在哲学研究所担任党委副书记,的确长得很漂亮,像俗话说的,是个出色的娘儿们。是啊,他在长沙发上搂抱了康斯坦丁的老婆,后来又同她会了两次面……
一小时之前他还以为,这个从农村地区提拔上来的侦查员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然而时间慢慢过去了,侦査员还在盘问与克雷莫夫共过事的那些外国共产党员的情况,他知道他们的小名、诨号,知道他们的妻子和情妇的名字。从他掌握的大量材料来看,的确有某种不祥的预兆。即使他克雷莫夫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他的话对历史来说句句重要,也不值得把这么多皮毛小事收入这只公文夹啊。
然而,不存在什么皮毛小事。
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留下他的足迹,随从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记下了他的生活。
对某个同志所作的带讥笑意味的评语,对读过的某一本书的评价,生日酒宴上诙谐的祝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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