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极度的困惫充斥着人们的心灵,仿佛所有生命的活力都被榨干,剩下的只有难以消除的忧悒。
克利莫夫欠起身子,他身旁躺着一个落满尘土、被战争从船形帽到靴子都研碎、嚼烂了的德国兵。克利莫夫不怕德国人,他对自己的力量始终充满信心,他具有令人惊讶的对付挑衅的本领,他能够在敌人采取行动前的霎间扔出手榴弹,用枪托或是匕首把他击倒。
但此刻他却慌了神,令他感到吃惊的是,他竟然在失聪失明的情况下,感到身边的德国人,感到他把德国人的手错当波利亚科夫的手握在了手心里,竟然还因此而感到宽慰。他们相互盯着。他们都受到了同样一种力量的压迫,他们在同这一力量的抗争中都显得软弱无力,这一力量显然并不保护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而是对一方和另一方施加相同的威胁。
这两个呆在一个坑里的军人默然相对。他们俩都具有的机械而准确无误的搏杀,却没有发挥作用。
波利亚科夫就在稍远处坐着,同样盯着下巴上长短髭的德国人。虽然波利亚科夫并不喜欢长久地沉默不语,但此时此刻他沉默着。
生存是残酷的,你死我活的,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一种沮丧的预见,预见到即使在战后,这股把他们赶人这个坑里的力量,这股让他们嘴啃泥的力量,所要压迫的不仅是被战胜者。
他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都从坑里往上爬,各自把背部和头顶暴露在易受攻击的位置,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波利亚科夫滑了一跤,但在他身旁爬行的德国人没帮他一把老头往下滚,骂骂咧咧,诅咒着这个万恶的世界,重新顽强地往上爬。克利莫夫和德国人爬上地面,两人都观望: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看自己的上司是否发现他们从一个坑里爬了出来,是否发现他们没有互相搏杀。他们没有回过头去,没有说声“艾迪乌各自踏着还在冒着浓烟的土地绕过土丘和深谷,朝自己的堑壕走去。
“我们的楼房没了,夷为平地了。”克利莫夫对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跑着的波利亚科夫惊恐万状地说,“难道他们全被炸死了,我的兄弟们?”
这时大炮和机枪开始射击,轰隆轰隆,噼噼啪啪。德军发动大规模进攻。这是斯大林格勒最为艰难的一天。
“该死的谢廖什卡把我搞到这种地步!”波利亚科夫喃喃地说。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6/1”号楼里已经无一生还,克利莫夫的恸号声使他忿然。
①“adieu”,德语:再见。
十四
空袭时,一枚炸弹击中了设有营指挥所的地下管道煤气室^团长别列兹金、营长德尔金和营部电语员当时正在那里,于是全被埋在了里面。别列兹金突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耳朵被震聋,室内的尘土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起初想,他可能活不成了。但德尔金在这短暂的寂静无声的瞬间,打了个喷嚏,然后问:“您活着吗,中校同志?”
别列兹金答道:
“活着。”
德尔金听到团长的声音乐了。长期以来没离开过他的乐观情绪顿时又回到他身上。
“既然活着,那就是说一切正常。”他被尘土憋得透不过气来,连连咳嗽着吐了口痰后说,虽说一切并不那么正常。碎砖纷纷落在德尔金和电话员身上,都搞不清楚他们的骨头有无损伤,也无法去摸摸自己的身体。一根铁梁就悬在他们头顶,使他们都无法伸直背。但显然正是这根铁梁救了他们的命。德尔金拧亮手电,这才真正感到了后怕。尘土中到处是石块、扭曲的钢筋、隆起的水泥板、流满一地的润滑油、压断的电缆。看来,再有一枚炸弹的震动,钢铁和石头就将合围,这窄小的掩壕和室内的人都将不复存在。
他们暂时沉默着,蜷成一团,那狂暴的火力正在猛揍各个车间。别列兹金心想,正是这些车间替他们这些垂死的血肉之躯进行着防御。反正那些混凝土、钢铁和锅炉是打不伤扯不烂的。
后来,他们到处敲着、摸着,终于明白,靠自己的力量他们无论如何是钻不出去的。电话完好无损,但它默不作声,电话线被炸断他们几乎无法互相说话,爆炸的隆隆声震耳欲聋,盖过了说话声。满屋的尘土呛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连连咳嗽着。
一昼夜前还发烧躺着的别列兹金,眼下并不感到衰弱无力,他的力量通常能使指挥员和红军战士在战斗中服从他,但这种力量的实质并不是军事力量和战斗力。这是平凡的、通情达理的、人道的力量。在厮杀的混乱和恐怖中,保持和表现这种力量只有少数人能够做到。也正是他们,这些平凡的、关系亲密的、通情达理的、人道的力量的拥有者,才是战争的真正主人-
但是,轰炸开始停息下来,落满尘土的人们听到了钢铁的轰隆声。
别列兹金擦干净鼻子,咳了几声说:
“狼群嗥叫起来,坦克正在往拖拉机厂开进。”并且补充道:“可我们还在他们的路上呆着。”
因此,没有比想不出任何办法更糟的事情了。蓦地,德尔金营长用某种无法形容的嗓子大声唱起来,边咳边唱一首电影插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