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总是有结局的,差别在于你把句号画在哪里。于思曼的轨迹一直在我的余光中延伸,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她像所有人那样,结婚,后悔结婚,在合适的年纪收窄自己的人生。有时候,我会宁愿这样隔着距离地注视,在某个更有戏剧性的时刻“戛然而止”。就像阿B那样。关于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妈说的。那天,楼上窦家兵荒马乱,我妈说阿B又给请进了公安局。
“这一次高级了,是协助调查。”我仔细看看我妈的表情,确定她没有讽刺的意思。
“前一阵楼上不是一直说他赚到钱了,要买桥那边新造的大房子吗?”
“赚嘛是赚过一点儿——”我妈说,“可是,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好好的,踩在平地上都会有坑……”
这个坑是阿B的上家埋下的。这两年寻呼机生意好,人人都想在城里的哪个制高点竖起一柱发射台,卖机器那点儿赚头真不如入网送机赚台费,何况手上只要有个几千用户,就可以连台带用户一起卖给大公司。阿B的上家徐老板心思太活络,年前进了一大批便宜货,发票出了问题,被海关查封。这一查不要紧,拔起萝卜又带出了泥,有人发现徐老板公司申请频率的手续根本没办完。邮电局并没有批准。那个发射台完全是违法使用信道频率。
阿B押上了一大笔钱,从徐老板那里购入机号,这下全砸在手上。他本是协助调查,公安局并没有追加什么严厉的处罚,可到底还是把他的货给一股脑儿没收了。好比踩空一级台阶,落下去虽然不是万丈深渊,也不见得能立马拍拍屁股站起来。
“本来倒是赶上一个好风口的……别人做这行,赚了钱又去建台,建了台再连台带号打包卖掉,赚来第一桶金,转个手就投进了房地产——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身家!”几年以后,我妈学到一大堆新名词,跟我和于思曼兴致勃勃地算起了这笔老账。
于思曼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匆匆跑进卫生间。
“所以……阿B还干这个吗?”
“我怎么知道,”我妈冲着我挤挤眼睛,向卫生间努努嘴,故意提高嗓门说,“他们搬走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络。有什么意思呢?我巴不得把以前的事情全忘了。”然后她又突然把声音压到最低,“听说,他们都回宁波乡下去了。说是要休整一段时间,然后就没再回来。”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开到了最大。顿时,整个空间里都是哗啦哗啦的泼溅声,还有水龙头里发出的鸣响。洗手,洗任何东西,都没有必要发出那样大的声音。
“也是。咳,现在都用手机了,我还在问寻呼机的事儿……”我讪讪地给自己打了个圆场,把话题转向别处。
然而故事终究是由人来讲的。你完全可以往前折个半页,把句号画在一个更明亮的地方。也许应该选在被拆掉的光学仪器厂旧址、阿B的通信器材小店旁边,或者那一年新开张的卡拉OK厅。
那时的卡拉OK已经有包房,却没有全套的数字点歌系统,只有半手动的点歌机。你得在厚厚的点歌本里查到你要的那一首歌的编号,然后输进去,等着那几排红色的小灯再亮上一盏。你伸着脖子看花眼,你被头上转动的灯球闪得太阳穴一跳一跳,你听着耳边全然失真的混响,忍受着别人的荒腔走板,可你还是傻乐傻乐的。
阿B的酒量比法国电影周那年大得多。他点了金汤力,要我也尝一口。我摇摇头,说我喝芬达吧,他说芬什么达呀,管亦心你喝鲜榨的橙汁——对对,叫柳橙汁,姨婆是这么说的。我说别费那事了,我坐坐就走,阿B哥我知道我错了,我没办成事儿,我一个人来算什么呢?思曼姐姐是忙,真的忙,她那是外企——
在阿B店里帮手的小伙计把点歌本从头翻到尾,嘴里嚷着大哥啊哪有《让一切随风》啊,钟镇涛过气啦,只有一首《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只要你过得比我好,过得比我好,什么事都难不倒,一直到老。
“俗,”阿B鄙夷地说,“这店真没品位,粤语歌那么少。”
我愿意把句号写在这一刻,我相信阿B也是。在灯球的照耀下,他整个人通体闪亮,仿佛成了某种抽象的存在,身前身后都不再奔跑着时间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
“这算多大点儿事啊。”他的笑声的后半截被朋友们的嘶吼淹没,有人在唱着要在雪地里撒个野。
“等一件事儿等得久了,你猜你最怕什么?就像排个老长老长的队,前面越来越短,这时候你突然就慌了。这事儿闹的,你都要排到头了你怕什么?你怕什么?”
是啊,阿B你怕什么?
“怕排错队嘛,哈哈哈。你要买大排骨的,排了半天才发觉大伙儿都在买葱。这下好了,葱倒是有了,大排骨没了,你拿什么做葱烤大排骨?”
我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