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那首《风筝》——康啸宇摇摇头,想把那讨厌的旋律甩出去。
七风筝误
《风筝》是梅花落的万年梗。它适合出现在饭局的任何时间,适合匹配任何微妙的情绪。骄傲、自嘲、怀旧、揶揄,都可以有一点儿——也可以一点儿都没,只是偶尔冷场时邵凤鸣吹起的一句口哨。苏眉说,廖导你做这新节目缺不缺主题曲啊?于思曼便飞快地接口——上《风筝》啊,就让唱《爱的供养》的那位唱,流量够不够?
毕然顺着话音朝于思曼看了一眼。虽然不露痕迹,康啸宇还是在其中捕捉到了某种无处安放的亲昵。于思曼没有告诉他,她私下去找毕然是在哪一天,在怎样的环境里。他没有问她,除了附中的表格,他们还有没有聊点儿别的,毕然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极力压制伤感和得意,问她——你后悔了没有?
然而康啸宇无法遏制想象。想象这样的画面,让他既厌恶又兴奋——尤其是当他穿着这样一套僵硬的、让人忍不住出汗的新衣服。他的意识飞出身躯,用毕然的眼睛看于思曼,把曾经的仰视变为满含怜爱的俯视乃至逼视。最后,这问题甚至穿透于思曼的身体,像一支不屈的箭,射向更深处。他使劲儿看,看见更深更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三十年前的康啸宇。
你后悔了没有?
没有。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三十年前,我就知道诗不是为了被看懂而写的。苏眉说康啸宇将来一定会比海子厉害的时候,她看懂我了吗?她知道我从来不读海子吗?她知道我写“树林另一边是哪座校园,倒影在河水中四分五裂”,是在向艾略特致敬吗?那时她连《荒原》都还没听说过。
于思曼也许比苏眉懂一点儿。她对我说,让她亲吻写出这些字的手。她的膝盖慢慢弯曲,我的手指微微震颤。她不让我把手举起来,而是跪在地板上,嘴唇从我双手垂下的地方,向上,向下,向内,向四面游走。我的裤子潮热得像东南亚的红树林。这一刻凝固在我的记忆里。我越来越无法肯定,让她跪下的,是我,还是我写的那句“我们都是被历史除不尽的余数”,或者仅仅是她喜欢自己臣服于文学的姿态——那时谁不喜欢这样想?
我不后悔。去年我跟于思曼说,如果《风筝》是我写的,你怎么想?我说,你想想,除了《风筝》,毕然还有过什么作品?他进诗社以后就光顾着跟别的社团搞公关了。于思曼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过了一刻钟才抬起头,说康啸宇你不要编这么劣质的故事好不好?那怎么可能是你写的,它的意象那么直接,结构那么简单,它那么浅——有几句,甚至还押了韵。
也许,最了解我的那个人,是毕然。他不晓得用什么办法,从外文书店的仓库里弄来一本烟灰色布面的英文版《荒原》,说要我把他弄进“你们那个诗社”里。他不稀罕春风,他说,我不会写诗,但我知道什么是好诗,你的就是。他说跟着我混就好像跟着艾略特混——这话没法更假了,但是假得讨人喜欢。他说他想进诗社是为了泡妞这话固然没错,但他会认真地泡,毕竟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他说你们的章程规定要交一首诗,最好能发在校刊上,拜托你拿一首最差的给我就成。
《风筝》是我最差的诗,差到我写完以后就扔在一边不好意思给于思曼看。它就像一张甜俗的有酒窝的脸,贴上用玻璃纸剪出来的眼泪。毕然拿到《风筝》的第一天就把它背了出来,此后的人生他将无数次背诵它。他读得那么好听那么真诚,让我怀疑这首诗本来就是从他皮肤的某个毛囊里生长出来的,混在他浓密的毛发中,只不过借助了我的手——被于思曼亲吻过的手——才落到了纸上。
我们从来没谈论过这件事。我是说,把《风筝》交给毕然之后,我就再没有跟他提起一个字、交换过一个眼神——即便在它被写成歌之后,即便在它把他塑造成带着一长串定语的“代言人”之后。
八代言人
米娅从包里翻出的《新贵》杂志上,毕然又当了一次代言人。这回被他代表的是“华丽转战商界的八十年代诗人们”。整整四页的专访配上一组在布达拉宫前拍的大片,毕然双手的拇指托住下巴,其他手指并拢成三角支在鼻梁上,像是在冥思,也像在祈福。在酷烈的日光下,毕然脸上的皮肤依然光滑,显然是后期处理过度磨皮的结果。
IPO前最后一哆嗦了,毕然说,最近出镜率是有点儿高,大家忍着点儿哈哈。
我以诗人的身份旅行。诗歌也有与社会对话的能力。守住诗意就是守住底线。廖巍把小标题轮流念了一遍,放下杂志,说毕总你这人设扛着这么大一家公司,我看着都累得慌。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然舀起一勺嫩豌豆,作势要讲出一番内幕,话到嘴边又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原路折返,跟豌豆一起咽了回去。稍事整理后再吐出来,便字字都是场面话了。
企业形象。新媒体特性。成熟稳健。文化底蕴。团队精神。组合拳的第一套打法。传播路径的蝴蝶效应。渐渐浓厚的酒意把一个毕然变成几重略微分离的影子,把一大段演讲分割成一串关键词。
然而康啸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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