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一件诡异的事儿,哪怕我当时并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太阳穴微微跳动,我的身体的某些部分,隐约觉得堕入了无限循环的套娃,害怕卡在哪一层里出不去。可是当时我告诉自己,我不喜欢看乔易思打游戏,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在现实世界的联机游戏里,跟别的女人聊得忘乎所以。那是我们吵架的经典话题。
所有曾经吵到想同归于尽的夫妻,都知道沉默的价值——何况你根本不知道这样被关在一起还要过多久。我在厨房里煮汤,留在锅里的正好够他盛一碗;他煎鸡蛋,多撂一个在盘子里,搁在灶台上。我在汤里留着唯一的那块带着软骨的肉排,而他撂下的蛋一定是蛋白刚好只焦了一层卷边、蛋黄凝结了三分之一的那种。我猜,以他的厨艺水平,为了煎一个火候合适的,他自己得吃掉两个煎废的。我们不需要说话,就可以把越来越少的配给食品安排妥帖。我把房子里所有的库存食品写在纸上,贴在冰箱表面。他默默地跟着我在上面打勾。我们之间就好像心照不宣地捧着一只松松垮垮的箱子,但凡有一头倾斜,里面说不定就会有条蛇钻出来。
沉默在第三天被打破,因为猫粮快要耗尽,而配给食品里并没有宠物的份。我顺手拿起一把漏勺在不锈钢锅沿上蹭出不太悦耳的声响。在乔易思从厨房门前经过的一刹那,我重重地叹口气。
“明天,只够明天了。”
“什么?”他果然停下来,“不是还有那么多没打勾的?”
我只轻轻提了句寇娜,他便回过神来,随即去开冰箱门,想翻翻冷冻室里有没有鸡胸肉或者三文鱼碎肉,可以照着网上的方子做猫粮。他手里在忙活,嘴里也没闲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行,真的不行。你不看新闻的吗?太危险了。”
“寇娜本来就会常常出去遛个弯,她找得到回家的路。人家就是这么长大的。她可不懂什么叫隔离。”
“可是我们一向不让她晚上出门。我们一向会在傍晚,在猫洞的这一头撒上她喜欢的猫薄荷,把她勾引回来,然后堵上那个洞。”
“夜晚,是猫科动物捕食的最佳时刻。”我学着动物纪录片的口吻,捏着嗓子朗诵。
我的眼睛一定隔着面罩上的护目镜片闪着令人气恼的光,因为乔易思突然把面罩往下一拽,露出鼻孔哧哧地呼着粗气。
“你,有没有必要,故意听不懂我的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知道如今有不少人正在把无处安放的怒火往动物身上扔。病毒的中间宿主的候选名单,正在被越拉越长。人们的视线,渐渐从亚洲的蝙蝠和美洲的鹿转向了全世界所有的家养宠物。虽然从这些动物身上检测到病毒并不能证明它们会将病毒传染给人类,但是那些私刑诱捕宠物的激进组织早就不是什么新事物。他们给一只泰迪或者布偶猫实施人道毁灭的时候,会录制视频;他们在镜头前出示检测报告,点上香薰烛;他们会穿好白色的简易防护装备。你看不见他们的脸。
“我不信他们抓得住寇娜,”我冷冷地说,“她的智商比他们高多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我们已经把日子过成这样了,你还想关住一只猫?”
我的话对乔易思并没有什么作用。最终,他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寇娜不喜欢吃他做的东西。傍晚,她用爪子拨弄那一坨他花了两个小时鼓捣出的白色肉泥,瞳孔先是放大一圈,又缩成一条竖线,几乎要抱着猫盆睡着了。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喷湿了大半个面罩。
夜渐深。乔易思终于打开落地窗。寇娜难以置信地在猫洞周围转了两圈,发现我们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欢喜地呜咽了一声,钻出去。
“我给她戴了GPS项圈,”乔易思喃喃地说,“项圈上有针孔摄像头。如果碰到什么事情……”
“她不会有什么事,你放心。”我说。当我发现我的声音和口吻一下子柔软了很多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五
寇娜是只特别的猫,特别到没有什么现成的宠物指南能罩得住她。乔易思说那是因为八个月前我从空调外机上捡到她开始,就在跟养育指南对着干。那一小团黑影蜷缩在那里,身体随着空调外机的运转而微微震动。她并不因为你用一条毯子把她裹起来挪进屋子里,喂两口牛奶,让她的眼睛发亮,就成天跟你粘在一起。她喜欢寻找跟她的毛色相近的黑暗角落躲起来,她相信观察要比被观察更安全。似乎从一进门开始,寇娜就自觉维持着对人类最低限度的依赖。除了有一次尿湿了地毯,她的发情期似乎过得并不艰难。她一定能听见窗外野猫凄厉的叫声,但只要我们在家,她就保持着高贵的沉默。面对这样一只猫,你不可能想到给她做什么绝育手术或者修剪猫爪。墙根上始终留着几道抓痕,但你就是看不到她是什么时候挠的。
一连好几天,我们都在清早的天井里,看到筋疲力尽的寇娜在一小块半黄半绿的草地上睡觉。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耳朵上,乌亮乌亮,色彩饱和度高到几乎要溢出画面。再细细打扫战场,还能在她的爪子边找到几撮沾着血迹的赭黄鸟毛,甚至一截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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