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以后”,尤其是“灾难以后”时,永远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我的检测结果和城市休眠通告同时抵达:“阴性。这并不意味着您的危险已经解除,因为潜伏期从三天到三十天均有可能。请密切观察体征数据,自觉与他人保持社交距离。”就在乔易思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念完时,我们正好走到了101室的门口。他的面容迅速通过了摄像头扫描,房门应声打开。
这是我和乔易思的家。
灯一盏盏打开,家具仿佛从记忆深处一件件浮现出来。暗绿色的磨砂皮沙发和南瓜色的木质雕花果盘显然是乔易思从古董店里淘来的旧货;所有像是被凉水或者月光洗过两道的铅灰色书架,那些刻意清冷的极简线条,应该都是我选的。时隔一两百年,我们的趣味依然完全不同。
猫回到熟悉的住处,顿时没了睡意。她迅速找到客厅里最幽暗的角落,一身纯黑的毛轻巧地隐入阴影中,黄绿色的猫眼越瞪越圆,闪着幽光。但她似乎对我们没有什么兴趣,只盯着客厅落地窗外的天井看。
“寇娜(Corona),别乱跑。”我听到乔易思喊猫的名字。新冠(Coronavirus)是蒙面纪之前著名的全球流行病毒,尽管规模和强度小于蒙面纪时期的一系列病毒,但它通常被认为是蒙面纪的一次颇具警示意义的预演。给猫取这么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名字,这比较像我的风格。
寇娜没有理会乔易思的警告,仍然一步一步向落地窗靠近。我走过去,用手轻轻一推,落地窗就顺着滑轨打开。寇娜蹿出去,毫不犹豫地在天井墙根里找到熟悉的小洞,蜷起身子钻出去,融入墙外的黄昏。像一块黑巧克力投进无边无际的奶茶中。
“你这是在干什么?猫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
我背对乔易思,不想让他看到我自从进入这个实验以来,脸上露出的第一抹微笑。
四
在虚拟实验中,时间的度量衡是一件奇妙的事。我永远也弄不清现实中的十分钟,在虚拟空间里是怎样随意伸缩的——可以压扁为一秒钟,也可以拉长成一个月或者十年,你不仅觉得理所当然,而且不像梦里那样一片混沌。你精确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风筝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或者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意识不到手里有线?我不知道。在我那个虚拟的家里,我似乎很容易入睡。当我第一次在梦中隐约见到现实的倒影时,当我在蒙面纪时期梦见现在时,也许就已经跨过了那道分界线,从此游荡在半沉浸模式与全沉浸模式之间的夹缝中。所有关于外部世界的记忆,都碎成了缕缕游丝,飘浮在我的潜意识里,不到关键时刻不会涌现出来。我得声明,从那时起的所有叙述,我失去了可靠的立足点,不再像此前那样拥有稳定而完整的记忆。以下你读到的文字,主要仰赖跨出实验之后那些混乱的追溯、对碎片的拼接,甚至是虚构。
当然这样也有好处。两个时空不再冲撞,我的身体和内心都接受了一两百年前的现实:我与将要离婚的丈夫,被关在同一套房子里。我们能走到的最远的距离,是一楼的大堂。在那里,我们戴着面罩(护目镜片镶嵌在面罩上)与邻居交换眼神,接收无人机堆放在门口的配给生活用品。物资尚未断供,但品种和分量越来越少。
我没再出现值得记录的症状。午后也许有几分低烧,但似乎只是给我的体感和脸色增添了一点儿变化。乔易思在对我的健康数据连着观察了三天之后,也失去了兴趣。“好吧,”他说,“心理作用导致的交感和副交感神经失衡。这两年,这样的‘精神假阳性’很常见。”
“真是没有你讲不出道理的事情。”
他并不打算反驳我的讥讽,只是稍稍用力,把身体更深地埋进暗绿色的沙发,在皮面上压出一道凹痕。
起初,一切不言自明。我们默契地各自占领一个卧室,错开去客厅、厨房、浴室和天井的时间,把所有尖锐的易碎的东西都挪到了无法顺手抓到的地方。墙上的投影电视滚动播报流行病动态,从本城到邻省到全世界。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设置了静音,谁也没兴趣认真看,但谁也不愿意关掉它。
偶尔,当乔易思在落地窗边的书桌上跟国外的公司总部连线开视频会议时,我透过厨房的玻璃滑门远远地看他的背影。上半身西装领带,下半身条纹睡裤和棉拖鞋。我熟悉这样的背影——我们在现实中结婚的那几年,他打的也是一份跟历史专业没什么关系的工。这些会议显然没什么要紧,多半只是为了给老板提供世界还在运转的错觉。乔易思不时抬起头冲着屏幕露出标准格式的微笑(美颜镜头足以将他那颗痣淡化到近乎消失),然后垂下目光,悄悄看一眼台式机的摄像头拍不到的左侧。他是左撇子,单手就能在笔记本电脑上打通关游戏。
我记得他的左手。记得食指和无名指微妙的触感,记得它滑过我的后颈时那种刻意的停顿。我的呼吸也跟着停下半拍,一拍,一拍半。他的右手就没有这么邪性。他只会用他厚实的右掌轻轻按住我的肩。
无论如何,在一个VR游戏里看一个人打游戏(尽管蒙面纪时代的游戏实在很低级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