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也算是讨个口彩吧。
机器人走到康妮面前,伸出手握住康妮的手。人类与仿真人的温度在手与手之间传递,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好,康妮老师,我是毕然。
二
康妮是麦田训练营的脱口秀培训师。在眼下这个时代,这几乎是入了这一行的人的必然归宿。当年发明了人人都能讲五分钟脱口秀的家伙真是普惠众生,从此打开了一个行业的多种市场需求。“这五分钟与某些梦想(最得体的社交距离,最高效的自我心理调适,最便捷的商业路径,最便宜的恋爱法宝……)深度捆绑在一起,渐渐衍化成了‘社会人’的基本素质。”这是王三观写在书里的话。那一段的末尾用了黑体字:幽默是自由的代餐,性价比最高的那种。
这话康妮其实一直不太懂,或者说,她身体里有一部分在阻止她弄懂。她只知道,脱口秀培训师越来越多,真正的专职演员却越来越少。就好像声乐技术的训练班到处都是,歌剧演员却濒临灭绝。脱口秀的普及化与贵族化是同时进行的,王三观说。这话康妮能听懂。麦田俱乐部就是脱口秀贵族们的精致沙龙。
麦田俱乐部虽然挂着跟麦田训练营一样的牌子,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关系。从训练营里出来的学员,有一半人想上俱乐部的台比试比试,而他们的热情十有八九会被俱乐部里的观众速冻成冰。在这个众乐乐不如独乐乐的时代,人们在虚拟现实睡眠舱里待的平均时间要比室外更长,那些观众不躲在家里看网上的段子集锦或者直接从脑机接口输入“脱口秀精华”,非要跑到线下来看现场,一般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笑点和品位一样高,口味莫测,超脱于时事或低俗,标榜“纯粹的喜剧艺术”。他们不喜欢浮夸的表演,他们暗地里较量谁比谁更懂行、更挑剔、更难讨好。
这是一种传统,一种文化——所谓的“麦田文化”。康妮一本正经地告诉毕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明两点:第一,在麦田俱乐部,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第二,据统计,近十年社会平均幸福指数上升了百分之四,但人们的平均笑容发生频率锐减百分之三,两者呈越来越明显的反比趋势,“笑冷淡”社会初见端倪。在麦田俱乐部,这个问题似乎更严重,笑容发生频率的降幅是社会平均值的两倍以上。
康妮知道人工智能的一大问题是机器人无法建立跟人类相同的因果关系,或者说,他们总是另辟蹊径,无法对人类的逻辑感同身受。毕然没有像个正常人那样,用康妮的话来预判自己下一步将要面对的状况(“说明我面对的难度会很高”),反而抛出一串数据来打岔。然而,康妮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等等,你说说,什么叫“笑冷淡”社会?哪来的这么多无聊的统计——真是吃饱了撑的。
电力充足,吃饱是事实,但没有撑着。说这话的时候毕然很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解释了一通幸福指数的统计方式(GDP上升,自杀率下降,非处方类精神药物获得重大突破,心理医生开始无所事事,等等),然后又解释了一通笑容发生频率的监测方法(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人工智能的图像识别技术),直到康妮忍不住请求他停下来——行了行了,我相信还不行吗?
简而言之,毕然说,这个世界上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正常,但也越来越难笑,人们被逗乐的阈值正在逐年攀升,笑冷淡是继性冷淡之后的又一个社会亚健康指征,长此以往——
停——康妮尖着嗓子喝止他——扯远了,我们回到脱口秀。
毕然准确地切换到刚才被打岔的那个点:麦田俱乐部。他说,康妮小姐,我在数据库里只搜索到一次你在麦田俱乐部的开放麦经历,我看完了视频。
你觉得怎么样?
现场观众九十八人,中途离场五人。四十名女性,三十一名男性,二十七人目测是LGBT(性少数群体)。六人带着宠物狗,品种略。
我是问,你觉得,演得怎样?
时长七分钟,文本预设了八个笑点。观众镜头给得很少,以笑声判断,包袱有一半没有响。后半程比前半程更冷。
一阵略带酥麻的刺痛感从康妮脊柱上掠过。本来有十个笑点,她说,后半程塌了,我给忘了俩。
为什么会塌?毕然盯着康妮的眼睛问。吴均一定是太想弥补机器人在因果关系上的软肋了,所以在毕然的程序里加了一大堆“为什么”。
康妮说不出话来。记忆劈头盖脸地涌来,她挥不走,也不想接。她记得上台之前,她的老师说她的文本是最强的,这一拨学员里她最有希望出头。然而,站在麦田俱乐部的舞台上,她只觉得第一排观众的脸是一张张薄薄的纸片,一时离她很远,一时又飘到她的鼻尖。他们也鼓掌,也礼貌地微笑,可是当康妮犹犹豫豫地抖出第一个包袱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那些纸片开始失去耐心,面孔的边界逐渐模糊,最终融化在一起。康妮觉得时间或者心跳,总有一样是静止了,她也搞不清是哪一样。她的身上有一半灵魂直接飞出躯壳落到台下,在王三观旁边找了个座儿,看他摊开两手说这节奏不行啊,便赶紧附和:乱了乱了,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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