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的定义,也拒绝痊愈的可能。
而癌症向来不愿安静入场,它总挟卷着一大波专家和尖端技术隆重降临,在监视和专业人士的宣告中到来。我们的感官几乎无法告诉我们有关这场疾病的任何信息,医生却要我们相信那些我们所无法看到、察觉到的一切有可能会杀死我们。于是我们就这么相信了。
“他们告诉我,我得了癌症。”在化疗注射室里,一位老人如此对我说。接着他低语:“但我持保留意见。”
而我们早就知道有哪里不对劲,知道这世界错了(它灾难性地错了),知道我们错了(同样是灾难性地错了),知道各处都是灾难性的错事(任它是什么事)。
我们在群体性健康的虚饰下病着,又在让人揪心的病中世界里安然无恙。
我们孤独,却无力建立切断孤独所需的联结。
我们过度劳累,却醉心于自己的不辞辛苦。
我想我病了,在某种意义上病了;我感到不适,精神层面上的不适;我在一时的浮士德精神中倒下了,倒在这与魔鬼交易的世界中。
2
生于尼禄统治下的古希腊演说家埃利乌斯·阿里斯提得斯为了治疗自己的疾病,曾睡在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中,遵从梦中医神的指引。阿里斯提得斯患病时二十六岁。之后的很多年,他都和众多梦寐者一道,住在阿斯克勒庇俄斯位于帕加马古城的神庙中。在那里,病人等待医神的旨意,伫候神圣的处方在他们的睡梦中出现;醒来后,他们便遵从那些处方的指引。如今,我们睡在已被遗忘的神的辖区,统计数据成了一种隐秘不明的神秘主义。
我们这个世纪极其擅长制造噩梦,却对解析梦境一窍不通。在梦中,我同一位曾夸我打扮得好看的肿瘤科医生一起闯进奥克兰市梅里特湖旁的全食超市。同样在梦中,麦当娜是我两门课上的学生,她赤裸着胸部来上课。我为了某个目的去了某个村庄,费力拖运过多的器材。村庄里有一些名人,但我记不清是谁。我与人展开一场关于整个世界和天堂的辩论,接着和我辩论的男人发信息跟我说:“我正试图弄清楚你是从哪个中心来的。”
初被诊断的病人有了互联网便成了信息中的梦寐者。数据像是小小的神灵一样到访。我们醒着,死盯着屏幕中的深渊度过一天,体会着被量化的束缚,尝试着在读柱状图时保持呼吸。我们的脑袋里装满样本量和存活曲线,双眼蒙眬,身体对那些数字和公式满怀敬意。
植入化疗输液港会很疼,护士告诉我。越年轻的病人,植入输液港时会越疼。我忍着不洗澡、不梳头,不再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我不再去想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以及它们还能做到的事,因为疼痛的部分使其他部分都逐渐褪去了意识。这时有人发给我用小苏打治疗癌症的链接。另有一位曾经的学生写来电子邮件,询问我是否听说过果蔬汁疗法。
公元2世纪70年代初,在马可·奥勒留统治下那令人忧心的年代,患病后的埃利乌斯·阿里斯提得斯写下了他的“梦之书”《神圣传说》(Hieroi Logoi),讲述来自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旨意。传说阿斯克勒庇俄斯是阿波罗和一位人间女子的儿子,马人抚养他成人,教授他医术之道。在某个版本的神话中,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医术太过精湛,以致冥王哈得斯担心冥界会因此变得空荡,便派人杀死了他。《神圣传说》不单是对神旨处方梦境的记录,同时也是有关在某时某处拥有某个身体的自述。神圣的做梦者带着莎草纸进入孵化梦境的房间。对罗马人来说,做梦似乎就是为了让人将梦境记录下来。据称,在阿里斯提得斯“梦之书”的原始素材,即他记载梦的日记中,有着三十多万行的梦境记录。后来,学者将他那无缘被后人阅读的日记称为“被否决的”讲述方式。
《度亡经》同样提供了解析梦境的指南,供人将梦当作有关病情发展的预言来剖析。书中,作者从不同的梦境中预见死亡的来临:被乌鸦或是痛苦的游魂包围,被一群死人拖着走,或是赤身裸体、头发被剪断。癌症治疗使得我时常几近全裸,一头短发。我查阅PubMed而非我的梦境来搜寻线索,解析自己还能活多久;而读得越多,就越是害怕死于残酷又昂贵的治疗过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甘心的我在眼前的数据、网店和假发店的买家评价中交替往复。我想象自己身上戴着一千件假物,体内含着另一千件假物——一千件假物即将出现,一千件假物正汇聚成形,而另有一千件假物逐步退却。
古代医学家盖伦曾写道,阿里斯提得斯的身体虚弱无力,灵魂则十分强壮,像他这样的人很少见。阿里斯提得斯在“他的整个身体都日渐衰弱”时依旧持续写作、教学、讲演。我在网上搜索我的病,而后在它那超现实的数据化搜索结果中感到孤立无援。我虽然对自己灵魂的强度谈不出什么具体看法,却也是个必须工作以维持生计的普通人。于是在患病期间,我同样持续写作、教学、讲演。在处理待办事项的间隙,我搜索死亡,绝望地渴求某项研究能告诉我,我会活下去。我开始梦到死亡,并清楚地明白我不该遵从梦的指引。我醒来,祈求自己这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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