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的是另一种亚型的乳腺癌,情况确实如此;但就我的癌症而言,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简单的,找到事实真相尤为如此。所有信息似乎都被潜心设计成了让我困惑的样子。
一定存在着一个简单的事实,或者一组简单的事实,但我隔着电脑屏幕无法看到它。我带着近乎热切的真诚寻找,期待一个可以活下去的保证。
我的肿瘤始于屏幕,而我又将它归还给屏幕。我将它的各项精确特征输入一个号称会以统计图表显示未来的预后计算器中。四十八张深粉色的、皱着眉头的脸代表死去的女人,五十二张绿色的、微笑的脸则代表活下来的女人。所有这些脸都和我一样,四十一岁,有着完全一样类型的疾病,但没有一张脸——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写着为什么、在何时以及是谁。
我对患癌一无所知,但我知道如何回避讲述一个故事。昨晚我的梦则是另一种架构——它发生在一栋律政电视剧中常见的城市玻璃办公楼中,背景里打着蓝光。
一切关于患病的记录都是先写在我们的身体里,而后才出现在笔记本中。癌症很少能够和情色共存,而这或许并非一部小说,但我宁愿做玛格丽特·杜拉斯,去记录爱与随之而来的失望。治疗开始后,我的情欲是对辅助设备的渴求:一台轮椅和一个推它的人,一只床上便盆和一个清洗它的人。接着我的渴求是每次我不得不挪动身体时都先花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挪动”这件事,在大脑中一遍遍演习动作的过程,预备好我身体里每一个将不得不挪动的部位以及它们将如何和其他部位协作,接着在真正挪动时意识到那一切心理准备都丝毫没能降低动作的难度。生病前我曾算得上强壮,而很快我便虚弱到每走一段短路,比如从床到卧室门的不到两米路程,都气喘吁吁。起初我曾醉心于饮食男女;而后无法也不想吃饭、做爱;再后来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因为买菜、做饭或是抬起手来温柔地轻抚身边不存在的那个人需要付出太大努力;再后来,我连睡眠都失去了,因为身体一直处在多发的疼痛中,没有足够的能量去缓解那来势汹汹的极度疲惫。我接下来会描写这种疼痛和极度疲惫,但这描写如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所说,就像是试图用照片记录某种香水的气味。
李斯佩克朵说她的小说《生命之泉》(Água Viva\)是“关于一些转瞬即逝的片刻的故事——那些片刻像是从火车车窗中看到的难以捕捉的车轨一样在逃跑”。阿里斯提得斯则在他的《神圣传说》的开篇就宣告了描写疾患体验的困难所在:
一些朋友曾请求和鼓励我讲讲或者写下这些经历,但他们从未能说服我。我避开了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对我来说,这就像是要在游过所有海洋后,被迫交代我遇到了多少海浪,在每一个海浪中的感受如何,以及是什么拯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