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亲密相处的身体”,接着在一个论坛上读到将头发剪短可以使最终的脱发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我试着相信它。我通常都是自己剪头发,但这次我在一家叫“美好年代”的发廊预约了理发师。我坐在升高的椅子上,一言不发,任由一位金发陌生人将我的黑色长发剪得短到不及肩膀。当我的头发一堆堆坠落,躺在地上等待被低收入的杂工扫走时,我才意识到虽然自己不曾察觉,但我曾经——起码在生命中的一些年里——几乎是美丽的,而今后再也不会了。我同时也想到,我一直坚持认为生命中最好的事就是头发总会长出来,但如今它简单地证明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世界总有改变的可能。现在不光是我的头发会脱落那么简单——我的毛囊将会枯竭,痛苦地死去,而且即便我自己能接着活下去,那曾经会生长的将不再生长,而我曾以为掌握的理解世间万物的证据都不得不重新经受检验。
“人的境况真是无常而悲苦啊!”英国诗人约翰·多恩在他1624年于病榻上写下的杰作《紧急时刻的祷告》中如是感叹。这本由二十三个章节组成的散文集是多恩在以为自己死期将至的一场持续二十三天的重病中写下的,“刚刚我还身强力壮,顷刻间就病痛缠身”。
在你告诉他们之前,没有人知道你患了癌症。我将约翰·多恩的第一篇祷告的片段截图发布在网上:“人们渴望健康,煞费苦心于食物、饮料、空气、运动;为保持健康,我们不懈努力。然而,一个突发事件令一切前功尽弃;我们惨淡经营,殚精竭虑,终归疏而有漏。疾病不期而至……一瞬间征服我们,占有我们,控制我们,摧毁我们,令我们倍感沮丧。”
这张截图收到了很多“赞”。接着我遵循网上的指南:告知我的母亲,告知我的女儿,给厨房进行一次大扫除,和我的老板谈判商议,找人帮忙照看猫,去二手商店寻找合适我穿去接受输液港植入的衣服,在电话里向朋友倾诉关于没有人能照顾我的担忧。还有一件事被毫不客气地决定了——医生将会摘下我的乳房并将它们丢进焚化炉中,于是我开始练习假装我的乳房从来没有存在过。
患高侵袭性癌症的人很少能够拒绝任何人提供的祈祷、魔法或是金钱。朋友为我开启了线上筹款。略有交情的人送了我开运水晶。基于别人的建议,我尝试了催眠疗法,试图回溯前世。似乎其他人在回溯中都是皇室贵族,而我则是一位患麻风病的暮年老人,乞讨中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病态、更为悲惨。在另一个前世中,我是一个几乎没能活着就很快要死去的孩童。我并不相信所谓回溯前世,但我可以想象,我曾在每一个可能存在的轮回中都将无名小卒的角色扮演到极致。
供人们祈求痊愈的古代神庙往往坐落于泉水和洞穴旁的山谷中。病人给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送去象征身体病患部位的物品——比如大腿、胳膊、眼球的雕刻品——以谢恩还愿。传说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力量强大无比,以至于他可以利用美杜莎的血将死人复生。还有人说阿斯克勒庇俄斯最宏伟的一座神庙里有个装满一千条蛇的深坑。这些庙中的蛇有时会被放出来,而梦寐者则因能碰上蛇而欣喜。他们相信如果蛇滑过脚趾,他们就会痊愈。
当代肿瘤的形象大都由面孔构成,所有这些面孔都洋溢着超越年龄和种族的快乐。癌症治疗说明手册上那些洋溢着笑容的面孔展现出癌症的社会形象(光头,点缀以适当颜色的丝带),却不包含任何痛苦的痕迹,没有来自癌症本身的痛苦,也没有任何别的痛苦——没有工作负担,没有种族偏见,没有心碎,没有贫穷,没有虐待,没有失望。我们的庙宇收集那些已将所有历史净化的笑容,每一张描绘我们疾痛的照片都是为那虚有其表的幸福还愿谢恩的祭品。
如果我是阿里斯提得斯时期的梦寐者,我会献上那异化的数学算式作为我的还愿祭品,因为它拥抱着、爱抚着那致死的必然。我原来并不觉得自己病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发现肿瘤和开始化疗之间的那几周里,那颗肿瘤开始疼痛并且再没停下,它的生命不断叫嚷着和我对抗。我问外科医生这是不是因为肿瘤在生长,因为我得的是高侵袭性的癌症。她说:“是的,你这种类型,大概是的。”我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自己病了。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我的左边乳房作为还愿的献礼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
我开始收集圣阿加莎端着她被切除的乳房的画像。阿加莎是乳腺癌患者、火焰、火山爆发、单身女人、酷刑受害者和强奸受害者的守护神。她同时也是地震的守护神,因为当凌虐她的人强行切除她的乳房时,大地开始震动,为她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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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魔力不同于故弄玄虚。前者是为存在而存在的事物所拥有的一种平常魔法,而后者则是一场狡猾的骗局。故弄玄虚模糊了公共世界的简单事实,好阻止我们改变它。癌症自身魔力的消退为它的故弄玄虚让出了空间。在患乳腺癌前,我没怎么想过有关乳腺癌的问题,而起初开始认识乳腺癌的时候,我以为它很简单。我曾经以为它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致命,它的治疗方案也已变得简单,患乳腺癌后的生活会被暂时中断,但接着你会熬过去。也许如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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