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她们想做之事。疲惫不堪之人不会死去,即便真的死去,也同其他人一样死于万物,一了百了。一个疲惫不堪的身体所提供的信息几乎总是错误的。但这错误的信息同时也是正确的信息:一切不该再这样继续下去,而一切却照旧继续,映照出活着和死去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
活着变成了为了存在而努力。在这由太多个为了存在而努力的案例组成的漫漫长夜里,每小时都溃退得力不从心,不足以丈量这小时的长度。能试的法子全都试了——正因如此才疲惫不堪。试图记录这一切的人写道,“我已疲惫不堪”,而后她们疲惫得连放下笔的力气都没有。
“人必将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耗尽自己”是资本主义创业生存逻辑的瑜伽修行式序曲。这是我可以的新纪元,我能行的新时代,这里满是因肉体而可悲的谬论,那是身体与大地在彼此的终结中共同感受到的令人担忧的纹理。
如下是一套关于自我剥削的瑜伽体式:
首先,深呼吸。接着,流汗。接下来,在流汗中保持呼吸。然后,维持某一姿态,完成目标。接着,在发送邮件的同时流汗。然后,保持呼吸,维持姿态,同时发送邮件。接着在工作时保持呼吸。接着是失败,睡眠,呼吸。然后是在拒绝睡眠的同时呼吸,或是在试图拒绝呼吸的同时流汗、失败、维持某一姿态。
当疲惫不堪成为人存在的方式时,它会将一切行动汇集,直至触到存在尽头的边缘。像一切侥幸之事一样,作为一种存在方式它只有一种结局:一种一切都终将止于疲惫不堪的可能。
就这样,疲惫不堪之人发现自己的精力又一次被浪费。睡眠本应是疲惫的解药,却也总让她们失望。睡眠充满了梦的劳作,往往招致更多睡眠,进而招致更多疲惫,疲惫又招致更多疲惫,对这些愈积愈多的疲惫,仅有睡眠做解药几乎从来都不够。
倘若圣徒是众人中最擅长受苦的人,那么疲惫不堪之人就是徒劳于世的圣徒。她们所擅长受的是身体与时间在那势不可挡又迷乱不清的慢性折磨中相互冲突所致的苦——每一小时都被放大,超出生理节律的边界,在以刻钟计算的日程安排中被翻为四倍,被番茄钟工作法 划界,被非法入侵,被错失恐惧症要挟,被化为生产力。疲惫不堪之人是以肉身为形的证据,证实了一分一秒是如何被曲解作一个个金融帝国,也证实了一个个身体是如何被曲解作一件件乐器,同时奏响一千篇服从指挥的乐章。
我们无法丈量精神,因为它并不真实存在,至少不以物质形式存在,但当我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虚弱时,它又变得真实起来。然而,无论一个疲惫不堪之人觉得自己多么面目模糊,多么不似活着,她的身体看上去依旧像是个身体,不显眼却仍有生气,仿佛总可以再多努把力,也可以进一步提高和补救,可以有所追求,有所创作。
我们从来不是自己精神的容器。没有人的身体上标记着刻度。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多么无拘无束,或者可以多么无拘无束。仅凭注视,没人知道存在曾经是何等感受,如今是何等不同,从前的我们是多么完整,如今又如何被消耗殆尽。空了的杯子告诉我们水不见了。若要显得消耗殆尽,身体必须得看上去像是某种特定生命的包装,先报出其内部资源原先的大致量度,再提供资源全被用尽的证据。
疲惫不堪之人已被“用完耗尽了”,但看上去从来并非如此,如同这工具化的世界中的一切其他人、事、物一样,她们只会被视为可能被消耗过。耗尽之物大多是能被容纳的物质或物体,并且,它们被耗尽的形态往往是通过它们与容器的对比显现出来的。或许,一个能被耗尽的物件只有在完全消失的时候才算是真的不存在了,这也许是因为能被耗尽的物件在使用时往往有显而易见的变化,比如食物、肥皂或汽油。反之,湿垃圾桶的内部永远是黑暗的。
疲惫不堪之人之所以看上去疲惫不堪,是因为她们看上去没在努力,哪怕使得她们疲惫不堪的正是她们付出的千辛万苦的努力。只有对比才显得出变化,我们只在想起她们曾经充满活力的样子时才会对她们说“你看上去累坏了”。这话的意思是,你曾经看上去还好,但如今你看上去消瘦憔悴,你有了眼袋,你的脸浮肿得五官都变了形,你走路拖泥带水没有精神,你好像用尽了力气才将头顶在肩上,你的头脑不太清醒,你时常莫名大发雷霆,你太容易掉眼泪,你说的话都词不达意,你哭着说“我累了”,说“我已经精疲力竭”,你哭泣,是因为自己实在太过疲惫。
一个疲惫不堪之人若想看上去不那么疲惫,会为之努力,因为努力正是她所擅长之事。她会在眼下涂遮瑕膏,刷上腮红,用尽各种杂志和网络上的文章说能让她看上去不那么疲惫的手段:夹翘睫毛让眼睛看上去不那么消沉,喝咖啡,服用阿得拉,锻炼身体。接着她意识到那天是周二了,接着便是周五了,接着是月末了,再接下来便是月初了;接着时间顾不得她,向前涌去了,挟卷着她的待办事项清单,将她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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