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样,一个刚刚出院、喘不上气、心跳得飞快的我开始讲课。次日早晨,我去看第四位心脏科医生,他第一眼看到我时和上一位医生的反应相同,说我看上去跟病历上拥有这般心脏的患者完全不像一个人。
古埃及人相信,人死后进入冥界时,心脏会和羽毛放在天平两端称重比较——他们认为心脏是精神与感知的核心,记录着一个人的全部行径是好是坏,是出于爱还是恨。如果心脏比羽毛重,死者将被恭候在天平下的巨兽吞噬;如果一个人终生充实行善,心脏比羽毛还要轻,他则会获允前往后世。
胸外科医生手下的一位护士听闻我正在综合医疗大楼里看心脏科医生,为了给我一个拥抱,专程跑来找我。当时我正处于化疗和乳房切除术之间的几个星期。我不知道护士是怕我担心心脏问题会使我无法完成治疗,还是她自己有这样的担忧。由于必须得到心脏科的批准才能开始接下来的手术,我绑着便携监护仪生活了数日,只为了等到心脏科医生无法给出的诊断结果。
后来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我的心脏没有问题。是我的神经有问题。像我手脚内许多坏死的神经一样,掌管我心脏的那些神经在化疗的影响下正在消亡。我的手术被耽搁了,但没有耽搁太久。我被叮嘱要好好吃饭,好好恢复,静候体内坏死的部位起死回生。我的心只是受伤了,而没有彻底衰竭。
我在此写下的一切都不是写给那些健康完整的人看的,若是那样,我当初根本不会动笔。每个此刻没有生病的人都曾在过去或是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病人。我在梦中摆出各式各样令我怀念的姿势,梦到湖泊与无法攀爬的梯子,梦到一本名为《你从来不懂,或许永远也不会懂》的书,书的内容是每一条生命的价值。
我知道这一切听上去都令人费解,至少对我来说一度如此。但当我向他人形容“感觉自己是被斑驳阳光照耀的小路上的一条蛇,但仔细看才发现是蛇褪去的皮”时,我也曾笃定地以为每个活过的人势必都该明白我所描述的感觉——但我只是感到了相同的费解。
真正地看见一条蛇意味着看到蛇是如何蜿蜒地褪去皮肤的,看到它如何不得不用身体摩擦坚硬的表面才使得皮肤剥落,看到它为了遗弃旧皮,是如何生成了足够的新皮。真正地看见一条蛇也意味着看到它之所以在某一刻目光变得呆滞不清,是因为它正忙着辞旧迎新,正沉醉于焕发新生的过程。而我决定,这本书提出的问题是,你是要当一条蛇,还是被蛇褪去的那层旧皮?
正如没有人诞生于历史之外,同样也没有人死于自然死亡。死亡从不休息,既一视同仁,也厚此薄彼。它分布不均,伴随无人机的空袭、战争的枪林弹雨以及丈夫暴力的掌掴降临,由医院滋养的微生物背负着行进,在新兴资本主义掀起的浪潮风暴中流转,通过辐射轻声向细胞传达变异的指令。它既在乎我们是谁,也毫不在乎。一只松鼠死了,尸体完好无损,死因不明,它躺在我公寓楼前的一棵大树下,任由树根环抱。与一切终有一死的生灵一样,我不该太眷恋活着。我在日记中写道:“在这场活人与死人的文明较量中,我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但我从来没有说破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