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们写书,因为神灵虽由万物组成,却只有人类是由语言构成的。
当阿里斯提得斯的朋友控诉他太过于虔诚地听从梦境旨意时,他提醒朋友,在听从医生的指令和听从神灵的旨意这两者之间,他无从选择。阿里斯提得斯听从的旨意大多是关于他是否应该沐浴的指示,或是在各类水池里放荡的方式。这些疗愈尝试是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为阿里斯提得斯量身打造的,无法被他人复刻。吾之蜜糖,汝之砒霜。不仅有医神的疗愈指导,神灵还在梦中为阿里斯提得斯提供工作上的指引,阿里斯提得斯将朋友们召集到他的病榻边,听他慷慨激昂地传达神灵的旨意,有时还将旨意写成诗歌供孩童赞颂。
没有一条通向存活的路径是清晰明了的。
公元170年1月,阿里斯提得斯写道:“我们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有它的故事。”我们的每一分钟也是如此。我身处医院,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思绪中,将能够形容我甘心认命的有限词汇绑在一只大天鹅身上,让它代我向星空飞去。同样被我送走的还有我仅存的任性、虚荣、我对自己的残忍,还有那些若不被送走就会挤走心中熊熊正义怒火的,我个人的失败。
我开始担心或许自己的癌症从没存在过,或许那些关于癌症的偏门网站都是对的,或许一切都是大型药企的骗局,或许最初那个肿块什么都不是,而我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一部为利益服务的虚构文学,靠喝胡萝卜汁和尿液就能治好。在医院里,当心脏科医生忙着证实或是反驳我的心脏是否出了问题时,我在担心自己正死于一场谎言。
罗迪失明后,《临终窥伺》节目无法继续录制,凯瑟琳·莫滕赫之死的故事停播了。这时我们才得知,凯瑟琳·莫滕赫并不会真的死去;或者至少可以说,若不是节目组与她的医生合谋骗她一粒粒服下那些制造死亡体验的药物,她并不会真的死去。
一切都是谎言:罗迪的友谊,莫滕赫的致命疾病,罗迪对光明终将获胜的笃信,莫滕赫对自己已成功躲入黑暗的笃信。
莫滕赫得知自己是受了骗才误以为会死去时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她并不庆幸自己重获了存活于世的机会——正是这个世界为了从目睹她死去的悲伤中获得快感,而企图慢慢杀死她。她吞下了所有致命的药丸,但影片没有向我们展示她的死亡,我们也无从确定她是否真的死了。影片在拒绝展示死亡场景的同时,赋予了莫滕赫片中世界试图从她身上夺走的神秘感。
拍摄《临终窥伺》两年后,饰演莫滕赫的女演员罗密·施奈德在巴黎一家酒店客房中因服药过量而死。
1321年可能是历史上唯一一个见证了病人、感染患者和毁容患者联合起来试图占领世界的年份。至少传言如此。相传,麻风病人密谋了整整两年,不仅筹备了他们的起义,甚至计划好了起义成功后的世界格局。他们想好了哪些人该如何去做哪些事,计划在同一时间向水井、溪流和喷泉投毒——一种由麻风病人的尿液、血液、四种不同草药和圣体混成的毒药。整个法国(所有没患麻风病的人)要么将死去,要么将感染成为麻风病人。那些在病人起义中幸存的健康人而后会变成病人,成为病人王国的公民。
麻风病人当然没能统治世界:他们的计划泄露了,所有麻风病人被围困在一起,遭受了暴力、焚烧、虐待和囚禁。对麻风病人的恐惧弥漫了整个欧洲。但是我感兴趣的并不是麻风病人因密谋事件所遭受的后果,毕竟压迫犹如四季变迁般寻常;引起我注意的,是历史中竟然曾有麻风病人起义的这场梦。
德国激进团体“SPK患者联盟”写道:“疾病不容置疑地促使我们对一切发动革命——是的,一切!——我们将彻底改革一切,树立正确的方向,这将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就像输液室的一位护士曾对我说的:“只有狼才能杀死狼。”
心脏科医生对我的心脏状况没有定论。我已经没有假期可休了。其实对于任何身患严重癌症的病人来说,原本的几周无薪重疾假期是远远不够用的,因为这类患者往往面临诸多不便,需要接受持续一年甚至更久的治疗,最终还落得残疾的下场。我无法休假去治疗心脏问题,也没有假期去做治疗后期的种种手术。而不管会不会死,眼下我仍有账单要付,有一个孩子要养,有学生要教,有一份工作需要保住:我不得不工作。我用卡拉带到医院的化妆包装扮出健康的假象。一位新来重症病房值班的医生走进我的房间,彼时我把自己安置在离病床最远的位置,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读书。新医生问我,病人去哪了。
我已在这场癌症游戏里周旋数月,对医学早已厌倦。我宁愿回答“病人消失了”。但医学要求我不得不坦白,告知医生,我就是病人。医生对我的容貌与体征之间的矛盾感到不解,困惑地说:“可是你看上去不像病人。”
这位医生无法将我机智伪造的健康假象与疾病现实联系在一起,尽管令我住进重症病房的那些病况并未好转,他还是被我成功说服,放我出了院。我被推出医院,并且由于春季学期已经开学,被径直送到了我任教的学校。我勉强才能走完通向教室的三十步路程,几乎无法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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