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书中写道:“躺在生命的边缘观察着,除了思考,除了从双眼所见中学到些什么,什么也做不了,世上没有比这更难用言语来表述的感受了。”
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母亲朱莉娅·斯蒂芬也曾写过一篇有关病房的专著。在这篇 1883年的文章中,她教导护理者说,尽管病榻上的病人有时会有一些看上去“荒谬”的遐想,但事实上这些只是对现实的强化感知,这是由重病的人“精巧而脆弱”的头脑导致的,“他们的感官在受苦的过程中变得无比敏锐”。
在约翰·多恩的《紧急时刻的祷告》中,有一处对斯蒂芬所指的感知强化的绝妙展现,一份来自那让人感到似乎身处地狱般舞台的操作指南。疾病可以将思想带至我们那初露头角的宏大感官宇宙中去。多恩写道:
倘若把人身上的碎片按它们在世界中的样子,在人体内部展开,那么,人将是庞然大物,而世界则像一个侏儒;人会显得像世界,世界则变得像一张地图。
倘若人身体中的所有血管延伸成江河,所有筋腱扩展成矿脉,所有彼此交错的肌肉堆积成山丘,所有骨骼垒砌如石料,剩下的成分也汇聚成世上的对应物,那么,地球表面就无法容纳人这样的尤物,人就只好像璀璨恒星,存身广阔的天宇;整个世界什么也不是,对于世界,人给不出任何回应,人拥有的众多碎片也是这种情况,在整个世界找不到对应。
健康人的意识投射多半受限于周遭的大气,但饱受折磨的病人为了逃脱痛苦,会全速奔离那衰败身体的痛苦躯壳,靠思想奔向比远方更远的领地。当痛苦一望无际,它会使人记不得历史或是奔离的速度,因此病榻理应成为几乎所有天才与革命的温床。
疾病使身体的各个部分和系统变得更加生动鲜活。在病榻上,病人的身体逐步瓦解,直到挤满一整个宇宙,器官、神经、局部和外观都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正徐徐展开的独特新生:一根功能紊乱的左泪管——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枯竭的毛囊——一整个太阳系;右脚四趾那条如今在化疗药物作用下受到重创的神经末梢——一颗即将坍塌的恒星。
与此同时,长时间的平躺也会放大各种微乎其微的忧虑。在病床上,疾病还会凸显斤斤计较、卑鄙、自我陶醉、自我矛盾、个人理财、家务家政以及社会秩序。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母亲明白,给病人带来最大痛苦的是琐事:“在长期缠扰疾病的那些琐碎邪恶中,引发最大痛苦的,是那体积最小的邪恶——那些碎渣。大多数事物的源头都已被下了定义,床铺上的碎渣却从未激起科学界的足够注意。”
生病让人有过多的空间可以用来思考,而过多的思考难免让人想到死亡。但我一直是个渴望生活体验而非终结生活体验的人,如果思考是我的身体在痛苦之外能给我的唯一体验,那么我不得不让自己敞开心扉,拥抱关于死亡的疯狂想法。我在给朋友的一系列电子邮件中告诉他们:“休想让我停止思考死亡。”
1621年,也就是在约翰·多恩病倒、写下他的病榻杰作的那个十二月的整整两年前,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年轻佛兰德斯画家画出了他或是她的杰作。这幅《临终病榻上的年轻女子》在欧洲病榻绘画传统中是个异类:像真正的英年早逝一样,它的的确确是骇人的。画中年轻女子的皮肤苍白病态,双眼无神,姿态萎靡恐惧,双手毫无生气地像爪子般蜷缩着。她周围的背景精致而高贵:光滑的亚麻和天鹅绒,还有与被单相衬的墙纸。但全世界的舒适慰藉在这女子所经受的一切面前都算不上什么安慰。
相比之下,“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死时的样子要好得多。网络百科说,她“死于8月12日,年仅三十九岁,死时身着最华丽的衣裳,身体陈列在一个金色的长榻上,手中攥着象征皇室的徽章”。在绘画作品中,克利奥帕特拉几乎总是倚在床上或是长榻上,像是在等待一位情人。她的胸部——通常是左胸——裸露着,一条纤细的毒蛇由她的手撩人地指引着滑向乳头。在希腊悲剧中,女人也只会在她们睡觉、做爱、生子的时候死去。古典学者妮可·洛罗这样描述女性的悲剧死亡:“即便女人像男人一样杀死她自己,她还是会死在自己的床上,像个女人一样。”
并没有人真的知道克利奥帕特拉是如何自杀的。古人猜测死因是一两条藏进无花果篮或者花篮里的蛇,一支毒簪,或是一种致命的药膏。据普鲁塔克记载,屋大维偏爱毒蛇的说法,那有种经久不衰的性吸引力。在屋大维的胜利游行中,“死去的克利奥帕特拉躺在长榻上的雕像被带入了游行,就好像从某种层面上讲,她也是这壮观景象的一部分,是一件战利品”。
佛兰德斯无名画家画中的那位无名年轻女子不是什么战利品。她经受着毫不性感的痛苦,也彻头彻尾地抹去了英年早逝的吸引力。正如画家马琳·杜马描述她第一次看到戈雅《命运女神》时的情景,“像是要阻止魔鬼进入体内那样,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有一次我独自住院,呼叫按钮掉到了地板上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无法爬下床,但能看到有人在我需要的呼叫按钮上贴了一张迪士尼王子的贴纸,这仿佛是个笑话:“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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