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临毕业前，有料没料的都硬了起来。连面条这等老实人，也硬了一次。事情的经过以及后来相关部分如下：
面条从天津街回甘井子，下车的时候，他前面的两个小子没有交票，而是把大拇指往后跷了跷。方向十分一致。乘务员就把面条扯住，非要他补票不可。从诞生之日到此危难之时，面条一直是软的，只好掏出来四毛钱，替两个陌生人把票补了，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呢？低着脑袋，甩着胳膊，大步流星赶在回家路上，直至物我皆忘。可是这一次不灵了，拐过第三个楼角，栽赃他的那两个小子在前边晃荡，有说有笑呢，发现面条跟在后面，更笑得不行。弄得面条实在没脸。面条认出了他们，跟自己一个学校的，小一届，他们两个接起来也没有自己高。面条说，等着啊，等着我毕业的！
他声音很轻，以为别人不会听得到。两个小子却站住了，对个眼，嘀咕了句什么，具体内容面条就不知道了，两个小子是急性子却可以肯定，还有个三五天毕业，等不得了吗？哎，就等不得。两个小子晃过来，一顿连踢带打，史无前例地硬了一次的面条又就这么迅速软了。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现在告诉大家无妨，两个急性子异口同声的是：咱把他叠起来如何？
面条身高一米九多，细细的一条，软丢当站不直。
这不欺负老实人么！小马抬头看看面条的熊猫眼。同面条一块儿来的，还有面条的表哥张力。等着，等毕业的吧，张力说。叫上拐子建军，面条建议。小马认为没有必要，屠城吗？不就两个小崽子。
毕业证到手了。一块儿玩的小伙伴，只有面条考上了高中。小马、张力等着办理接班进厂。拐子和建军接不了班（拐子的哥和建军的姐已经抢在前面接了），就进大集体。进大集体手续简单，没两天就上班了，更便宜的是，干了不到半个月，赶上了开工资，那老多钱呀，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纸袋里，另附一张小窄条，写着基本工资奖金补贴洗理费扣除工资扣除奖金及剩余总额供你核对，少了可以下个月补。拐子双手从工资员手里接过工资袋，觉得这要比翻墙头偷铁卖体面多了。建军没有签名，拿了钱就想走，工资员不答应了：你爸来要，我找谁去？建军要砸工资员。大家好容易拉住。建军的爸爸在建军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厂子里，一次事故中被烧死的。
周六，拐子和建军下班请客喝酒。小马张力决定先把那件事办了。
面条犹豫再三，决定还是跟着去。他找了根凳子腿掖在袖子里。
下午自习时间，那两个小子被从班里揪了出来。小马和张力一人一个，拖到走廊头的拐角。两个小子都老老实实的，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小马根本下不去手，他本来想还一套熊猫眼的，现在只能把其中一个一绊子放倒，用脚踩着。面条指着骂，骂他们怎么他妈的就好意思下手那么狠，当时他也没反抗呀！张力把另一个顶在墙边上，左右开弓地抽，越抽感到越来气，部分原因是听了面条的骂，使他倍感耻辱，另一部分原因是那个小子护自己脸时把他的手硌疼了。嘭，张力给出一拳，那小子鼻子被打破，血滴到地上。面条说，不好，我晕血了。张力揪着那小子到水房洗鼻子。洗了好几遍才洗好。洗好了鼻子，那小子突然弯腰去拿拖布，把张力搞得非常紧张，厉声喝问，干什么？并向后撤了撤身子。那小子谦逊而又诚恳地回答，我想拖一拖走廊。
那小子手持拖布来到走廊，看见面条仰头望天，伸脚蹭地上的血滴，他就说，你这样弄不干净的，让我来，你先擦擦脚，要不踩得到处都是。
张力来到小马这边，踢了躺在地上的小子一脚，面条，过来，还他个熊猫。
提到熊猫，面条不免有些激动。他从袖子里把凳子腿抽了出来，指着地上的小子问，服不服？
服。服。
面条就把凳子腿放回到袖子里，心服？口服？
心服。心服。
面条看看张力和小马，无奈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看，他这个样子了，我还真就没办法了。
张力说，那可不行，回家拿一盒金花，不，两盒金花。不，一盒金花，一盒金杯。现在就回家拿！给你半个小时，我们在校门口等着。
大家伙儿立刻被这个富有创意的命令搞得兴奋了起来。小马拉过张力，金花比金杯贵!
张力解释金杯有劲，面条也这样认为，小马就同意了，好吧，一盒金花一盒金杯。他挪开脚，内心非常佩服张力，不愧在外面混过！张力小学三年级就跟二十六委最厉害的孔氏四兄弟的老四混，见过社会。
那小子爬起来就走，没有丝毫犹豫。张力反倒有些不放心了，远远地嘱咐了一句，哎，朋友，有困难你就说啊，不能蛮干。
语气十分体贴。
二十年后，在一场民事诉讼中，身为一对双胞胎女儿父亲的下岗工人张力，对待对手时没有丝毫体贴。为了能给被车撞残的大女儿多争到一点补偿，他把凡能想到的所有招儿都使用上了，包括一些低级的可怜的下三烂招数。彼一时此一时，张力现在想的就是两盒烟。
拖地的小子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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