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只持续了一分钟,旋即一切相较于疼痛黯然失色的东西又重新涌入感官:青草的气味,双腿下干燥的泥土,妹妹言语中的恐惧。
回家的一路上,疼痛时来时隐,她们不得不在树林里再次歇脚。
她们悄悄地潜回家。一进门,莉比就对她说:“你不能睡着。绝对不能。”
但萨拉想躺下,她咬着牙走上楼梯。
把身子蜷成某个姿势会让她好受一些。很快,她不再听得到楼下猫咪的哭叫,也听不到妹妹倒猫粮时如冰雹砸落般的哗啦声。
她蜷缩在自己的四柱床上,把绿色的旧被子拉到下巴处,一只仍穿着袜子的脚伸在外头。她的马尾辫在枕头上散开,运动衫的帽子绕着脖子皱成一团。她闭上眼睛,张开嘴,唾沫从唇角溢出,呼吸轻浅而平稳。
杂货店的恐慌和喧闹远去了,软糖虫的价格淡忘了,队伍后头第三个女人的脸和入口处推着手推车的男人的脸也在渐渐消逝。
如果你在沉睡病暴发的前几个月询问专家,为什么人类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处于无意识状态,你会听到可追溯到古希腊时代的答案:有个理论认为,我们睡觉是为了遗忘。
专家会告诉你,人睡觉时,大脑会筛选白日的记忆,扫除不重要的东西。萨拉记忆中留存的,有阿其尔问她前段时间去哪儿了时的神情,有他的母亲如音乐般优美的嗓音,还有和妹妹小跑回家时妹妹汗湿的温暖掌心。
和其他一睡不醒的人不同,睡了不知多久后,萨拉睁开了眼睛。
她被叫声吵醒,是莉比在床脚大声尖叫。
“你为什么不醒来?”
萨拉依然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梦和她的母亲有关。她穿着绿色的开襟羊毛衫,和萨拉曾在抽屉里的照片上见过的一样。还有厨房,他们一家子坐在厨房里。可是用语言描述梦境只会让残留的印象瓦解,就像你盯着天穹某一方的星星看时,那些星星就会消失。
她恍惚了几秒才回到现实。她在卧室里,日光照进上了封条的窗户,闪烁不定;妹妹在她身边,小脸哭得通红。
“你必须去医院,你在出血。”莉比拉扯床单,床单上印着棕褐色的斑斑血迹。
此时萨拉脑海中的梦已全然消逝,唯留下一道痕迹,如冰刀滑过冰面的残痕——悲伤。
“等等,让我想想。”萨拉坐起身,感觉到腿间潮湿的牛仔裤。
厘清头绪后,她微微松了口气:“我没生病。”
萨拉并没有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自从在学校看过相关影片后,她就怀有这么个想法:但愿这事永远别降临到她身上。会这么想很自然,为什么这么怪诞诡奇的事一定要变得稀松平常呢?
“我没想到会出这么多血。”她隔着卫生间的门对妹妹说。
一波肾上腺素推动她完成最初的几步:换掉牛仔裤,先垫上几层卫生纸,最后换成一块对叠两次的面巾,在水池边吞下两颗泰诺。她感到些微叛逆的愉悦,因为父亲对这一过程一无所知。
萨拉压不住怀念母亲的念头。阿其尔母亲的脸闪过她的脑海——也许她能给予帮助。
隔着门,萨拉听得见妹妹在大厅里的响动,一声奇怪的鼾声。
“你还好吗?”萨拉大声问。没有回应。
推开门,她看到莉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点也不好笑。”萨拉说。
莉比乐不可支,捧腹大笑,仿佛肚子不捧住就会笑得掉下来。
“别笑了。”
可莉比还是在笑。
“别笑了!”
“我的天哪,我刚才居然以为你要死了。”莉比的声音引来了几只猫咪,它们亲昵地用脸蹭她的肩膀。“瞧你的牛仔裤。”
可这一刻,萨拉的感知被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受占据:茫茫宇宙间生命的淡漠。自然中的一切都同病毒一样无情,复制,复制,再复制,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