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铭心的一次友情伤痛,出现在办公室里忽然病倒、无法自理的一个周末。段义孚给同事们打电话求援,但却得不到任何帮助。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是找各种借口推辞不来。事后,段义孚再也不像往常那样去餐厅里和同事们一起吃饭了,因为,他已无心力再去承受同事们友善的面孔了。
当然,段义孚在《我是谁?》里也回忆了曾经有过的无私友爱。比如,和研究生约翰·希基、同事吉姆·诺克斯,以及和同事10岁的儿子约书亚的友情。它们就像一枚枚闪闪发光的印章,铭刻在了人生最美好的记忆里。
但问题也在于,友情本身通常不易达成亲密关系的建造。当他步入迟暮之年,也看到了对专属两人且排他的友情关系不切实际的理解与期待。
直至暮年,我也只在很短的时间里有过这样的关系,要么是社会性的,要么是职业性的。我也时常浪漫化地看待这层关系,为它赋予了过多的意义。可当爱遭遇挫折时,就会生出多愁善感来,我一直都在对抗这样的情感,但终究徒劳无用。
亲密关系的缺位与友情的不完美,令他缺乏足够的自信彻底融入当地的社会。当然,段义孚也十分渴望能像本土人士那样,不戴面具地与人谈天说地;然而现实却是,他很多时候只能借由一些社交技巧、适度伪装、肢体语言和专业术语来实现交流。同时,他也感受到自己根本无法像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那样直来直去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因为米德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可以直言不讳。
因此,这里衬托出段义孚进行学术思考的两片重要土壤,一是“与人的疏离”,二是“无根性”,它们相辅相成。“与人的疏离”促使他思考孤独与个体的意义。比如,《分隔的世界与自我》正是借由对空间分隔的历史考察,来思考现代个体生存状况的原因及现实意义;而“无根性”则促使他思考人与环境之间或正或负的关系:正如《恋地情结》,负如《无边的恐惧》《逃避主义》等,这构成了他对“地方之爱”(topophilia)与“地方之畏”(topophobia)的反合性思考。
段义孚对友爱的渴求是显而易见的。他在《回家记》里记述,在北京的短短几天时间里,他就和两个学生助手(志丞和左一鸥)产生了友情;在他离开北京的最后一晚,志丞没能当面和他道别,竟然成了他北京之行的一桩憾事。回到家后,他把两个小友的照片做成了冰箱贴,一直贴在显眼的位置。《回家记》译本成书之后,译者志丞朗读了全文,并制作成音频CD寄给了段义孚,他非常喜欢,经常拿出来听。对于他来说,这段音频形成了超越性的意义,让友情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朽烂,也不会随着空间延展而衰弱。
在这部自传里,段义孚甚至对自我展开了更加深入的剖析。之所以在友情与人际关系中存在难以克服的张力,根本上还在于自己缺少生命力,这让他一直都欠缺主动与人建立关系的勇气,或表白的能力。
顺便提一下,本书成书于1999年,写作此书时,段义孚与1996年才到麦迪逊任教的朱阿兴还未建立起深厚的情谊。但在随后的日子里,朱阿兴热情爽朗的性格和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段义孚深受触动,两人也成了忘年之交。读者在《回家记》里可以感受到他们彼此的情感纽带。朱阿兴不仅以同事的身份关照段义孚的日常生活,他们一家人还以中国人的面孔和行事风格,让段义孚的情感重新连结到自己的“根”。朱阿兴在段义孚的追思会上曾说,段义孚的去世不仅让他失去了一位地理学上的导师、一位自己热爱的同事,甚至可以说失去了一名家庭成员。如果《我是谁?》写于2009年,相信段义孚一定会对友爱有另一种体会。
情爱:一生的海市蜃楼
所以我觉得,我生命力的缺乏乃源于身体上的缺陷。对此我很怨愤,因为我其实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有魅力的人——倘若“生命的绿泉”能在我的血液里涌流得更快一些就好了。
童年的段义孚是一个病恹恹的孩子,成年后健康状况有所改善,但总是缺乏一种热情洋溢、帮助他人的力量,也欠缺占据主动的勇气。因此,他一直认为身体上的不足造成了生命力的欠缺和安全感的匮乏。进而,造成了性取向的错位。而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土壤课上,更让他的性别意识遭受了沉重打击。他在男同学们的眼里:
就只是个小跟班儿——或者换个不好听的说法,是个小妹儿,我发现自己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都会忽然压低嗓门儿,时而还爆出一些粗俗的话来。
其实,段义孚并没有在《我是谁?》里去追忆太多具体的情感经历,正如前面所言,一五一十地讲自己的故事,并不是这部自传的追求,从心理上刻画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才是。因此,段义孚借由讲述别人的故事来呈现自己的内心。他选择了曾在多篇文章里表达过敬慕之情的对象——地理学泰斗亚历山大·冯·洪堡所遭遇的三次同性情爱的故事,来引发读者与他之间的共情。共情的地方,不仅在于这样的感情关系常不堪一击,经不起考验;而且,还可能会让人失去“一项人人与生俱来就享有的权利——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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