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并不需要儿子的保护。
由于段义孚常年在异地求学和工作,他与母亲常常见少离多。但每次相聚,母亲深切的关怀与不舍,都令他倍感温暖。《我是谁?》回忆了他因工作和母亲离别之际,母亲挖空心思,用“计”挽留自己的一幕,感人至深:
9月临近,我和母亲都变得惴惴不安,但我们彼此都把这样的不安埋在了心底。再过不久,我就要回印第安纳州上班了。分别的一天终于到来了。我和母亲都起得很早。我们先到城里悠闲地吃了一顿早餐,这似乎是母亲发明的拖延战术。直到最后,我不得不说,我要走了。但是,母亲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个计策,她坚持要我带一些加利福尼亚州产的橙子,在我长途开车的时候可以解解渴。于是,我陪她一起去了超市。我同弟弟妹妹都在收银台旁等着她,而她则沿着过道故意慢条斯理地挑选着橙子,最后,她抱着一大口袋向我们走来。我们来到汽车旁,打开车门,我把橙子放进车里,转身对母亲说再见,她立刻紧紧拥抱了我,掉下了眼泪。平日,她很少拥抱我,因为中国人没有这样的习惯。
母亲不明原因的持续背痛——胰腺癌的早期症状,是一直笼罩在段义孚心里的阴影。只是当母亲的背痛偶尔消失或轻微时,他才会再次沐浴在母亲的欢声笑语与朗朗艳阳的家庭氛围里。然而,日子却总是阴多晴少,最终,母亲躺在了病床上。一日凌晨,当医生带来母亲离世的消息时,段义孚发现自己的一颗扣子掉了,便立刻钻到椅子下面去找,到暖气片里面去找。那一刻,命运似乎宣告着一个巨大的分水岭耸立在了他的生命里。丢失的扣子仿佛一个象征,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失去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若从常理出发,大概一个人年少时获得的抚爱越多,成年后越有更大的动力将这种抚爱传递下去——哪怕不是传递给人,也是传递给宠物。然而,段义孚在这本自传里明确否定了宠物在他生命中存在的可能性。这一方面因为他认为宠物是“强权的心理学”的典型例证,另一方面在于:
既然我放弃了真实的亲密关系——这个能给我带来最大风险和回报的东西,就不想再退而求其次了。其原因可能出于自尊心或者任性,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想伤害狗的感情,不想对它说:“我没有软玉温香可以揽入怀中,所以将就着摸摸你好了!”岂有此理!
虽然有这些话,段义孚却在晚年收养了孩子,抚爱居然以这种方式传递下去了。他一生寻根,最后自己反而成了别人的“根”;他一生追求永恒,自己的情感反而有很大的流变性。显然,相比于他去世时92岁的高龄,不到70岁时出版的自传只算得上一张历史的“定格照片”而已。
友爱:瑜中带瑕的情谊
在对友情的探寻中,段义孚不仅看到了它美好的一面,还时常能意识到它可能带来的嫌恶。
大卫·哈里斯是来到美国伯克利大学念书的一名英国学生,与段义孚一见如故。哈里斯从念书到工作再到结婚,段义孚就像一位年长的亲戚一般见证着他的成长。然而,尽管交往颇深,段义孚仍能感受到友情里的张力。他回忆说,大卫成家后:
比我之前认识的,在人格上更广阔,更难以准确捉摸。因为在原先那个大卫的身上添加了其他的自我——更好的自我(就像老人们常说的那样),以及未来的自我,也就是他的孩子们。甚至当我和他单独交谈时,都能感觉到,除了一些专业知识以外,他在思考事物的时候,在考虑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之前,都会考虑一些额外的因素,所以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预期来。所以,我们再也不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另一次激烈的友情张力,出现在段义孚和哈里斯一家的野外考察期间:
或许是大卫觉得自己认路,没必要跟在我后面;也可能是因为孩子们那时候都需要照顾。我想是出于这些原因。后方传来一声鸣笛,随后,大卫的车卷起尘土超过了我。我不想被甩得太远,所以也加大了油门。但我的卡车显然在速度上比不过他们。最后,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不久,在我眼前剩下的,就只是扬起的尘土了,到最后,连尘土都看不见了。我便陷入了一片孤独的阴影里。……更糟的是,我甚至觉得自己很荒诞。我到底在新墨西哥州的土路上做什么?开车追一个坐在轿车里的年轻家庭?我一度想把卡车掉头开回阿尔伯克基。当然,我没有,因为恢复了理智。
友情的张力很大部分源于段义孚的独身身份,他无法像大卫那样,从家庭关系里汲取更新的自我。进而,他觉得自己从未成熟过,或者说,还未成熟就老了。当岁月静好时,他常把孤独的时光打发在伤春悲秋的散文和诗歌里,投入读书、思考、反省和白日梦里。然而,当身体遭遇病痛或暂时无法自理的时候,亲密关系的缺失就会像生命的一道裂口,豁然矗立在眼前。
当那名医生叫我去急救室的时候,我内心的恐惧又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死亡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我觉得不是死亡,而是对孤独的恐惧,对只身一人在医院里无能为力的恐惧,对置身于心灰意冷的环境里的恐惧。
而让段义孚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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