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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而且是个女孩,我小时候喜欢看打仗的电影,总觉得有一天我们会遇到势不两立的敌人。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突然明白了,“敌人”从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陪伴在我们身边,有时候就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钱老师在另一片墓地也不走了。

我妈的坟也在这里,好像也不在了。

我妈一直肚子疼,我当时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工作,在大队里挣工分。我妈妈经常喊肚子疼。有一次,她疼得受不了,就想请医生来。

我从来没有帮你妈看过病,一次也没有,老赵说。

那时你还不是医生嘛。你当医生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在了。

哦,是的。

那时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是胡医生。胡医生来过两回,他说我妈可能是阑尾炎。

他跟我妈说的。我妈让他跟我大哥重说一遍。我大哥问阑尾炎是大病吗?

不算大病,但是不割也不行啊!

不割一定不行吗?大哥问。

那也看情况。医生在我大哥的追问下,缓缓地说:也要看运气。有的人没割也好了。

对嘛,我就说嘛,我们农村人什么苦没吃过,不可能得了个阑尾炎就到医院去。你帮着开点药吃吃嘛。

医生就开了药给我妈吃。我妈每天吃,可是不管用。她的肚子越来越痛,后来不能做饭了,不能蹲下来洗衣服了,甚至也不能走了,就只能躺在床上。她很想到医院去,但她也不能直接说,她就天天呼喊钱谢万。“钱谢万!钱谢万!”我当时也不懂她为什么一直喊我侄子。事实上她喊得越凶,我侄子越不敢到她床前去。她白天黑夜地喊,后来又喊“条子!条子!”但是我们都没听懂。等我听懂了转告我大哥的时候,我大哥说找不到什么条子了。

等我妈死的时候,在她的枕头下面发现了条子。条子包在一块围巾里。打开围巾,是一块绒布。翻开绒布的一瞬间,我还真以为梦想成真,她藏着什么金银细软呢,结果一看,是条子。

我是听说你妈妈死的时候喊什么条子条子,人家还以为你妈妈在屋后藏着金条,你妈死后好几个月,都有人带着铲子在你家屋后挖了又挖,这个事我们也听说的,老赵说。

那就是个误会。我们也希望传言是真的。要是真的,上房揭瓦、翻地三尺都没关系。但我们家里的事我们兄弟心里都清楚,屁也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条子呢?

那个条子那年头根本派不上用场了,那是她痛糊涂了才乱叫的。钱老师不太愿意去解释“条子”的内容,更乐意介绍“条子”的功能。

这里到底埋过多少人?

这个话没有人问出声,但盘旋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自从大望岛存在以来,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死后都会埋在这里,但是,近年来,尤其是这十几年,人们不但不住在这里,也不死在这里,似乎更不会惦记留在这里的一切。总有一天,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都会彻底离去,这个地方将会重新变为神秘之地,会成为过去,以及下一代人的远方。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眼前、侧面、江边、内坝,到处没有阿迪的人影。

一轮下弦月悬在空中,远处灰色的浪花有节奏地拍打。一艘船,又一艘船,无声地从眼前静静驶来,又悄悄驶远。

也许他已经死了。

也许他在我们走之前就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开始沉默,忽然间语言失去了意义,只有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才收拢了他们的心思,令他们心有戚戚。

来大望洲这么久,如果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就是这四个人此刻同心同愿,和平相处,抛开了社会关系,他们平起平坐,相敬如宾。那天他们商量好了,一致决定早上和中午每个人都只吃一碗稀饭,晚上那顿,尽量不吃,早点睡。可是毕竟吃惯了晚饭,一时还不太习惯。当晚老李还是走进厨房,用剩下的一点儿面粉摊了一块鸡蛋饼,味道很鲜美,但量很少,每个人只分到了一小片。

吃的问题是最重要的问题,甚至像唯一的问题。虽然每人都吃了一片饼,但显然,每个人都没有饱,钱老师和老赵都没有吃饱。因为才刚刚收拾好桌子,老赵就问了一句:还有多少米?

老李的脸腾地红了,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也许过去小陶在世的时候也是经常这么问她。老李似乎忘记了自己并不负有“保证缸里有米”的使命和义务,她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好像没了,的确没了!

但是,不等老头儿们开始有什么情绪,她赶紧补充说,她想到镇上的银行去看看,她还想试一试银行卡。

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银行卡有用,昨天或者前天她就已经把钱取出来了。被证实无用的事还要一再尝试,无用的话还要一而再地说,那是多么无奈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