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闷热,虽然有纱窗和纱门,可是连墙缝里都是杂草,里面潜伏着成千上万只蚂蚱和苍蝇,还有蚊子嗡嗡扰人,这些敏捷的小东西,大的都赶上蝗虫了,在客厅和卧室来来去去,如入无人之境。你四处寻找,它无影无踪,你稍不留神,它就冷不丁叮你一口。岛上的蚊子毒,咬到哪里,哪里起包;找不到蚊香,也没有杀虫剂,三个人坐在客厅纳凉发呆。钱老师到底忍不住,他说老李走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大家要找她女儿的事情。
不一定,老赵说,毕竟我们不是太了解人家。这个时候说这话有点儿蠢,没人搭腔,似乎三人都在反省。孙老善和钱老师此时身不由己,方寸大乱。他们都清楚,老李在,局面一个样,老李一走,局面简直糟十倍不止。像被流水带着向前,此刻,离老李缺席他们的生活已经十多个钟头了,他们脑子里其他的东西全部清空了,一切事务都像被拦河坝挡在身外,过滤出来的全是老李的好:她不卑不亢,行动敏捷地默默做事;她不悲观,不肯用行动和言语伤人,坚决维护钱老师的尊严;她种菜,把手里的零钱全部贡献出来。我的天,老李多么重要啊,给他们带来多少安抚啊。
这样的话本来钱老师不想说出来,是怕老赵多心,因为除了陶大香,只有赵光军最符合实施“领导干预法”的条件。但是老赵不肯写信给赵光军的领导,一方面他担心影响赵光军的前途,但另一方面,他现在开始怀疑事情发生的缘由了。
他们三个都严重拒绝养老院,即使每个人曾经都有这样的机会,尤其是老赵。赵光军有一次在晚饭的时候试探地问过他,如果他重新结婚(彼时赵光军离婚手续还没有办,只是在分居阶段),他爸爸有没有心理准备跟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姑娘处得来?
处不来也是要处。当时老赵这样说,表明自己识大体,但后来他琢磨出来了,儿子邮筒里拿出来的许多广告纸都是关于“养老公寓”的信息,他再傻,也明白儿子想把他从房子里撵走,他心里一阵剧痛——现在想起来,他的心还是缩成了一团。他老了,孤身一人,死在养老院,跟死在这个岛上有什么区别呢,万一这就是个阴谋呢?钱老师讲的那个电影几十年前就有了,不知道触发了多少人的想象力。说不定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有数以万计的摄影棚正在拍摄这样的片子,而主人公完全不知道,卖力地学习、卖力地生活、卖力地讨好女人(不管他如何卖力,合适的女主角是由导演选的,不是他自己),他难道不会是另一场真人秀的演员?说不定赵光军也参演了,说不定钱老师、老李都是演员,就为了出他的洋相,看他到头来多么的惨,也许为了收视率,即使他从二楼跌下去,他走到江中心去,他一头撞到树上,估计他们也会躲在摄像头后面笑呢。
老赵心惊肉跳地一骨碌坐起来,他到楼下四处看看,老相框的背面,正中间的吸顶灯,中堂画的老虎的眼睛上摸了摸,既然摄像头能藏在熊的眼睛里、电视机的后面,也就能藏在一棵树的树杈上。
我去找老李,十四日早上五点多钟,老赵就收拾停当。他说,钱老师你身体怎么样,要是吃得消也跟我们一起去。我觉得三个人一起去比较好,你们实在行动不方便——
他停在那里,不说了。他昨晚听到孙老善起夜五到六次,楼上没有马桶,孙老善颤巍巍地从木质楼梯上来来回回,中间有那么一两次,他还停在楼梯中间,老赵觉得他是走到一半忘记自己是下还是上了,这样的事自己以前也遇到过,明明要出门买个什么东西,到了超市就忘得一干二净。有时烧菜,放了盐之后又放了第二次,最离谱的一次他连放了三次,幸亏尝了尝才没放第四次。老家伙老了。老赵想,离死不远了。这么想的时候,他立刻联想到自己,联想到钱老师,联想到老李,就迫不及待地拉开门,他的架势好像在说,快,一分钟不能耽搁了。
像几天前一样,三个老头儿结伴而行。这一次不是为了扇谁的耳光,而是要寻回一个好女人——这差不多是他们在心里达成的共识,就差没有说出口。当然也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小岛上没有夸女人的传统,要夸,也要收着夸,以免被人说浪荡。
他们步行到镇上,然后招了一辆三轮车,去十里镇老李的公寓。
这一次,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老李的公寓。敲了一下,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立领工服的女人,正在打扫房间。
老李呢?老赵问。
哦,你说的是上一个租客吧?她的房东说她一个多月的房租没有交,就让她走了。
怎么可能?钱老师说,她女儿帮她付到下个月末。
她房东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一直查不到那笔钱,他只希望李老太找一个汇款证明出来,李老太也找不出来。
她联系不上她的女儿,当然找不出来。
问题就在这里,房子是租给她女儿的,她一个人住本来就不合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房东说负不起责任。她的房东是一个孤老头儿,就靠这个租金过活,他可耗不起。
她的东西呢?
好像行李在管理处的仓库里,他们说可以放个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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