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埂径直朝前,很快到了前岸。三四栋房子,越看越心凉:墙砖上长着青苔,滴水坡的水泥剥落,露出墙泥,门廊拐角处窝着一堆堆发黑发烂的树叶,有的正重新化作尘土,令人情绪低落。还好,拐一小弯,前面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小洋楼,前门有一个灰尘覆盖的白色围墙的院子,这是孙老善家。房子都上了年龄,可是这一栋明显气派,像一个得过“选美冠军”的老妇人,立在一排粉丝的中间,仍然夺目和骄傲。房子的北侧有一棵高大的桑树,地面上掉落一地的桑葚,黑乎乎的,上面爬满了蠕动的虫子。墙角长着苔藓,还有几处裂缝蜿蜒地向屋顶去。走到门口,院门被一把锈锁锁住了,孙老善扭动了几下没打开,他急躁起来,就地捡了一块砖,当当当,砸了三下。手一拧,锁开了。钱老师说,除了锁匠,人只有砸自家的门才这样理直气壮。
老赵也忍不住开了一个玩笑。他说,早就听说你去过几次九华山,刚才那几下像是去过武当山。孙老善咧嘴笑了一笑,表示听懂了这个笑话。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客厅里挂着延年益寿的松鹤图。镜框上全是灰,仙鹤的长嘴和眼睛部分被蜘蛛网盖住了。
大家朝卧室和厨房张望,灶台还在,上面的铁锅和碗筷都在。孙老善打开水龙水,嗞的一声尖叫,之后一股长长的带着臭味的黄色的水喷薄而出,好一会儿,尖叫声才变成正常的流水声,大约五分钟之后,水的颜色才变得正常。孙老善又怀着胆寒的心情试了一试电灯开关,屋子一亮。有电。他激动地喊。
虽然屋子里每一处都落满了灰尘,他们只是视察了一圈,每个人的脸上、手上、胳膊肘和裤腿上都沾满了尘土,水电尚能用令他们振奋了许多,虽然是久不居住的房子,里面的家具和物品都还齐全,虽然家具上有些土里土气的装饰,比如沙发背上搭着镂空的白色蕾纱,窗帘上镶着荷叶边,茶几边上摆着一盆塑料兰花。这就好比越不自信的女人越喜欢往身上加饰物一样。扫帚和拖把都有,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是一应俱全。老赵先去了一趟后院的厕所。厕所还是农村水泥砌的老式的,但好歹抽水功能也是正常的。谢天谢地。老赵说。总不至于回到解放前。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房子。钱老师眯上眼左右看,然后郑重地说。他掩鼻的样子使人相信他省略了“以前”两个字。
我的房子早就塌了,老李说,小林就是有心,听说他回来修理过好几次。
我的房子在是在的,可是里面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我不用看都能想得到。老赵说。
他们又试了试扶手椅、藤椅、电风扇、窗户和凉席,基本都可以用。一应俱全,不错不错。只要手碰一碰这些东西,手上就会沾满灰尘。钱老师毫无保留地演示着他的洁癖。他哎哟哎哟地朝着自己的手叫。这叫声很年轻,跟他的外表完全不符,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持重,其他人被逗乐了,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这之后,他们的交谈斯文、谨慎,有分寸,他们的距离感和偶尔吐出来的普通话,使他们变得不像乡亲,像新朋友,像成熟过头的年轻人。
他们随后集中打扫了一通。主要是清扫积累的灰尘,开窗透气通风,虽是夏日,冬天聚攒的湿气和霉味在空气里无处挥发。所有的门窗打开,客厅正中的电风扇呼哧呼哧地摇,一个多钟头,那气味才渐渐散去。
钱老师主动对房间进行了分配:老李住在楼下南北通透的大卧室里;老赵和钱老师住二楼楼梯口的小房间;孙老善住二楼最大的带卫生间的卧室。钱老师带着大公无私、考虑周全的自得回到房间时,老赵已经满脸不悦地等着他了。对于自己显而易见的次要位置,他有一种不受尊重的屈辱感,好歹他是医生的老子,上海六七万一平方米的房子里也有他单独的一个房间——其实他也愿意屈就和钱老师一个屋,关键在于钱老师不是先征求他的意见,而是直接安排。
老李住楼下我没意见,孙老善一个人住在大房,我俩挤这么小的屋,这算怎么回事?我倒是无所谓,你身体不好,睡不踏实可不好。话说得好听,但口气有意露出一丝不悦的破绽。
钱老师对老赵的反应早有所料。他笑着说,你看,我们住的是孙老善的房子,节省了旅馆的费用;一两天倒好,时间久了,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过几天我们还要买菜买米买油,你我都没有钱,老李估计也没什么钱,只能靠他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他觉得委屈。老李就更不用说了嘛,唯一的女性,尊重妇女,爱护妇女,必须让她睡楼下。
事情自然是这个理,从钱老师嘴里说出来,老赵还是觉得不爽,心里想这个钱老师看着谦卑穷酸,小心思倒是多,但他不再言语。
住宿分配之后是家务的分配。厨房清理分配给老李管,但打扫卫生这样的事又落到老赵和钱老师身上。孙老善倒也没有客气,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是小林的卧室,老李现在住的才是他的房间。钱老师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捂着自己的腰搞卫生。老赵劝他休息,他摇摇头表示不从,不可商量,一定得搞。这是他钱老师仅能坚持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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