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被孙小林欺负过的人,想要撒气的时候肯定找孙小明。孙小林有感于弟弟常被人欺负而生出愤愤报复之心,对疑似霸凌弟弟的坏蛋拳脚相加也是常有之事。也因为小明胆小怕事,不够勇敢,无论是孙老善早年弃商从政,为的是多照顾这个儿子,甚至孙小明成年之后,孙老善决定送他去当兵,也是希望他得到庇护,变得勇敢强壮。虽然小明腹部有一块疤痕,也没有上过高中,但是好歹他运气好,征兵的看中了他。没想到他去了部队半年就牺牲了。虽说小林后来出息了,可是今年上半年一阵突如其来的灾难,令他的餐饮事业遭受重创,领养的女儿才刚刚成人,还在念书,如今突然出了这么个怪事,孩子们拿他当空气,真是难以接受啊。
钱老师的伤感自然也不少。他的大儿子在合肥卖水产,挣的是辛苦钱;二儿子在开城做装修,饱一餐、饥一顿,供其双胞胎小孩上学,所以有胃病;小儿子在离此地不远的八卦镇上做电工。说起来,吃的都是辛苦饭,虽则如此,还是帮他动了大手术……
提到儿子,就不得不提到离世仅四年的老伴。钱老师得了肠癌,整日陷于对死亡的恐惧之中,疏于关照老伴。等到她病的时候,他竟一点儿没有察觉。他二十来岁就开始做民办教师,她不识字,嫁给他算是高攀,对他言听计从。她自己从来不买雪花膏,却会帮他买头油——年轻时,他有乌黑的头发,因为要教书育人,为人师表,形象方面他还是十分讲究。渐渐地,家里养成了男人出门打扮、女人不修边幅的习惯;渐渐地,他们夫妻俩站在一起,显得女大男小;再后来,女老男少,在钱老师五十来岁的时候,有一次,两人上街,竟然有人误以为他老伴是他的妈。
一直到钱老师得了肠癌,头发和眉毛都掉光了,脸色蜡黄,他老伴才能在形象上和他平起平坐。但他没有来得及对她好。他沉浸在死期将至的伤感中,突然有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脚头有人。不对呀,这个点她应该起床做早饭了。他用脚点了点她,她竟然只动了一下,还没有起床的意思。他感到相当纳闷,后来忍不住咳嗽两声,她这才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挪下床,慢慢地走出房间……
原来她早就尿出血。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他一直在准备等自己死的消息传出去,哪里想还要帮她料理后事,真是令人不胜唏嘘啊!
他最后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光线昏暗的卧房里,似乎一夜没合眼,她因期盼过久而显得筋疲力尽的脸上挂着厚重的眼袋,半个脸已经变形了。她需要被人安抚,她似乎还怀着深深的爱意,等着被他从苦海里拯救,带她脱离这无边的疼痛。她对他的崇拜之情也还没有枯竭,尽管他事业如此不顺,和校长的恩怨传得人尽皆知,换句话说,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她颇有自知之明,从年轻到现在就没有心存奢望。她隐藏在他的身后,围着锅台、扫地、给孩子洗衣服,她越来越像他的生活背景,无论他当老师、病休或和校长传出真真假假的绯闻,她都听之任之,毫无怨怼。此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仍然那样毫无愤懑地看着他。这眼神不会撒谎,这无怨的眼神是她最后的光芒,使活着的一切黯然失色。他的心一阵绞痛,他娶了她,霸占了她的一生,许诺给她幸福,结果呢,他一生背运,没给她增添荣誉,反让她操心劳神,现在意识到她对他如此重要,可惜为时已晚。
我年轻的时候没觉得她的好,等她死了,她的优点一一回忆起来,竟然数不胜数。要说什么缺点,就是她把优点隐藏得太深了,到死了才露出来……以至于我如今越回忆越后悔。年轻时多么有眼无珠啊!
钱老师的嗓音很细软,甚是悦耳,听他说话让人感到舒服,可是他的话若听到心里去,却又让人心生悲凉。他有一种抒情的风度,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而至。自年轻的时候起,他就很容易痛哭流涕。村里来放露天电影,《上甘岭》和《地道战》那样痛快的,别的人在惊叹惊呼,他却猫在人群的背后,过一会儿吸一下鼻子,过一会儿用手背抹一下眼睛。大人小孩扛起板凳回家时都连呼过瘾,期盼着放映队下个月再来,他则好几天深陷在情节中,不能平静,拉住什么人就要聊聊情节。可是别人真的跟他聊的时候,他又期期艾艾地感叹,恨不得又要掉眼泪。如此这般,难免遭人嫌弃,不愿意跟他扯。就好比当下,大家沉浸在对处境的忧虑中,他又突然抒起情,很是突兀,但是今非昔比,这诗意的爱情激发了屋里这些过来人活下去的勇气。他们也开始加入进来,讲记忆里的人与事。亲人、爱、希望,这些词挂在嘴边,把人们的好处来来回回地讲,好像这样可以稀释眼前发生的这桩不幸事情的严重性。当伤感情绪又开始抬头的时候,他们还有意讲了这个村子里过去发生的一些趣事和风流人物:挑水上坡跌掉牙齿的光明,偷情被同伴掳走裤子藏在地沟的范德虎,扬言扎猛子过江省路费、差点淹死的来福,是被吴广救起来的——邻里之间经常为小事争争吵吵,诅咒别人的儿子,盼望人家的棉花歉收,可关键时刻还是会拼命下水救人。这些陈年旧事和乡邻熟人在这个时候被提起,像进了鬼屋却看到了鲜花,别有一番抚慰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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