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这个萎顿世故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已经纠缠我好些日子了。让我想想,应该从何说起呢?
在我看来,2004年在英国举行的那场小小婚礼更像是一种结盟仪式,原本都是独行侠的两个人终于决定从此并肩作战,共同抵抗平庸乏味的生活。婚后我们一头扎进广袤无边的成人世界,平时拼命工作赚钱,周末购物逛公园看展览和朋友聚会,一有假期就满世界飞来飞去地旅行,并将这一切都热热闹闹地记录在博客里。我不爱自己的工作,可也深深感谢它带来的舒适生活。工作之余我努力读书写作,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被商业社会所吞没?这样的生活不但一过就是好几年,而且渐渐发展出一种天长地久的势头,简直可以一眼看到几十年以后。常有博客的读者写信来说羡慕我们的生活,我也总是试图说服自己:知足吧你!人家可都说你正过着健康合理有益社会张弛有度细水长流的幸福人生呢!
然而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年危机?”上下班时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伦敦地铁车厢里,看着身边一张张和我一样面无表情的脸,我的心也麻木得仿佛失去了知觉,“可是我还没到中年吧?……”
又或者我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直到在大昭寺屋顶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当年的自己,我才终于能够勇敢地把压在心底的那句话说出来——
你在成人的世界里迷失了。
高等教育、世俗标准的好工作和中产阶级的幸福生活,这些东西就像猪八戒的珍珠衫,使我迷惑于它炫目的光彩,又不知不觉地被它束缚。它不停地诱惑和鞭策着我:你知道别人有多羡慕你么?去向你的同事们学习!投资,储蓄,参加退休金计划,购买人身保险,一年两次出国旅行,买一幢大房子,生两到三个小孩……
渐渐地,一切都变了。身边的人都在异口同声地赞美着名牌包、跑车、游艇、会员制俱乐部和五星级酒店。对物质的信仰超过了诗歌,做梦是不切实际的表现。我失去了曾经拥有的那种勇猛无畏的生机和活力,成长为不动声色的大人,而我的世界也最终变成了他们的世界。就在此时此地,我终于明白以往摆出的姿态都是自欺欺人——不,我根本没有成功地抵抗住平庸乏味的生活。比这更糟的是,它反过来将我变成了一个平庸乏味的人。
“什么?”我忽然如梦初醒,“当年我不过是签下了一纸雇佣合同,可没签字同意它彻底改造我的人生!”
小时候读《约翰·克利斯朵夫》,对其中的一句话印象深刻却似懂非懂——“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时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爱所恨。”现在我懂了。开始怕了。对于死亡的恐惧摄住了我——精神与理想的死亡。
还好,还好我还不算太老,仍有改变的可能;还好灵魂并没有消亡,只是沉寂。
“嚓”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的心里划了一根火柴,照亮了尘封已久的初心与梦想。一个念头正是在重返西藏的那段日子里冒出,起初只是一剪微弱的烛光,最后终于烧成一把熊熊大火。
似乎人人都爱西藏。不知别人是出于什么原因,于我个人而言,是因为它包含了我的一部分,而我也包含了它的一部分。西藏具有一种赤诚坦荡的气质,它能令我不由自主地卸下一切伪装,抛开“别人的眼光”的桎梏,与自己的灵魂来一番深入交流。2003年离开拉萨时我写道“西藏之行可以改变你的人生观”,“西藏之行使我变成一个全新的人”,现在我却觉得,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本来面目,我们只不过经由不同的机缘,通过不同的方式,将覆盖其上的东西一层层剥掉,最终发掘出那个最为真实的内核。
从西藏回到伦敦后不久,我在博客上写了一篇题为“Gap Year”(间隔年)的文章,第一次梳理想法袒露心迹。之后,经过两年的准备,我和铭基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辞掉工作,退掉房子,开始我们在拉丁美洲和亚洲的间隔年旅行。这样的长途旅行一直是埋在我心底的梦想,我也希望通过它来实实在在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居住在这世界上的人们,认识我自己。而我的信心也很单纯——只要一直望着比自己更广阔的事物,我知道自己终会抵达的。
其实辞职旅行最初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知道铭基喜欢自己的工作,心态轻松,并没有我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对生活也相当满意。可是他一直把我的迷茫看在眼里,也理解我的想法,当我第一次向他透露辞职旅行的念头时,他二话不说,立刻无条件支持:“走!一起去吧!”——这家伙的语气就像在说一起去看场电影那样轻松。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有人能够理解你,那么即便与你待在房间里,也会如同在通往世界的道路上旅行。我何其幸运,有一个理解我的人愿意与我一道去真实的世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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