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目光,好奇地看着他。她生动的棕色眼睛被深深的皱纹包围。“斯塔霞女士,有些事情不太对劲。您告诉我,袜子有接缝吗?从脚趾到松紧口的那种长长的接缝?”
她被这问题问得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微微后仰。
“亲爱的,您在说什么?什么有没有接缝?当然有”
“是不是一直都有?”
“您说’是不是一直'的时候,您在想什么?当然一直都有。”
“斯塔霞女士,那么圆珠笔写的字是什么颜色?”他又问。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追问:
“蓝色的,对不对?从圆珠笔被发明以来,写出的字就是蓝色的。”
笑容慢慢地从女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消失了。
“您别这么着急。也有红色的和绿色的。”
“是的,但是一般都是蓝色的,对吧?”
“您要不要喝点酒?来一杯调味酒?”
他想要拒绝,因为他不能喝酒,但是他又认为,情况有点特殊。于是他同意了。
女人走向壁橱,从酒柜里取出了一瓶酒,仔细地倒了两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房间里一切都是白、蓝两色的——蓝条纹的壁纸,白色的沙发罩和蓝色的沙发抱枕。桌上放着一束蓝白相间的假花。调味酒在他们的口腔里散发出甜味,将危险的词句压回他们身体深处。
“请您告诉我,”他小心地开始,“您是否觉得,这世界变了?就好像……”他在找合适的词儿,“我们抓不住它?”
她似乎放松地又笑了起来。
“当然,亲爱的,您说的对极了。时光催人,所以会这样。就是说,时间本身并不着急,只是我们不再思考,无法像以前那样抓住时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理解。
“我们就像旧的沙漏一样,您知道吧亲爱的?我读到过。在这样的沙漏中,沙粒因为经常被倒来倒去而变圆,它们被打磨,这时沙粒就会流动得更快。旧的沙漏总是会快。您知道吗?就像我们的神经系统一样,也已经疲惫不堪,您知道,它累了,刺激飞向它时就像穿过有漏洞的筛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觉得时间流逝得更快了。”
“其他东西呢?”
“什么其他东西?”
“您知道……”他想编个托词,却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您听说过长方形的邮票吗?”
“有意思。”她回答,又给他们倒了一杯酒。
“没有,从没听说过。”
“或带有壶嘴的酒杯。哦,看吧,就像这里的。之前它们从来没有……”
“但是……”她刚开始说,就被他打断了。
“……要么是向左旋转打开的罐子,要么是时钟上本来指着十二点钟的地方现在显示为零,哦,还有……”他气得说不出话。
她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穿了裙子的膝盖上,突然放弃了争论,礼貌而端正,仿佛失去了一切力量。只有微微皱眉的额头表明她这个姿势有点难受。她紧张、失望地望着年老的邻居。
晚上,他像往常一样躺到了妻子的床上,从她的葬礼之后,他一直在这张床上睡觉。他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仰卧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无法入睡,于是起身把妻子的粉红色睡衣从壁橱里拉了出来。他把它抱在胸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小段抽泣声。睡衣帮了他的忙,他睡着了,然后一切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