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姐姐解释我这一身的伤口,除了背上的烫伤外,额头正中划了道长口子,缝了五针,右脚拇指趾甲踢折了,血把袜子和鞋连同脚粘到了一起,左手背边缘处有道不长的伤口,但很深,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怎么造成的。
从一个小小的感冒发烧,搞到遍体鳞伤。我坐在副驾上,浑身都在疼。姐姐不时无奈地看我一眼,嘴唇轻轻地吧嗒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在带我去医院处理包扎好伤口,欲带我回家被我再三拒绝后,姐姐泪汪汪的,不顾同事们在场,摊开两只手,说,我该怎么办?
尽管,我心里一万个不愿姐夫看到我的狼狈样,我还是跟姐姐回家了。比起日后姐夫对我的轻视(在心里,我一直认为弟弟就是该为姐姐撑腰,特别是姐姐被姐夫或者婆家欺负时。这也是我们老家的传统观念),我更受不了姐姐无助的样子。
嚯!
给我们开门的姐夫看到我瞪圆了他那单眼皮的小眼睛,在姐姐的白眼下忙不迭地把我们迎进客厅,推推沙发上的小物件,为我的伤头伤胳膊伤腿留足空间,给我们倒了水,拿了水果,然后就被姐姐支去睡觉了。
姐姐拖了个小方凳,坐在我对面,一语不发。后来,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在里面哗啦哗啦一阵之后,出来抹着脸上和刘海上的水,突然捂着脸,呜咽着说,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我慌了。
我看到那个头、手和脚上缠着纱布,被衣物遮盖住的后背因纱布鼓了个大包的少年朝着面前的姐姐伸出手,而后又放到膝盖上。他感觉自己闯了祸,尽管他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一步步搞成这种样子。但他成了这种样子,他这种样子让姐姐伤心地哭了,他内心的愧疚让他摩挲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
但粗心的少年,把“就你这么一个亲人”这句话漏掉了。怎么是他一个亲人呢,父亲不是吗?爷爷奶奶不是吗?姑姑和小叔不是吗?还有两个姨不是吗?他只是听到姐姐再次开口时,抬起头来,对姐姐突然间的失态,茫然无措。
你,你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姐姐抹抹脸,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姐姐坐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时,我感觉到,因姐姐外出求学、上班、成家中断了的亲近甚至让我有点不适应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的冷硬别扭,姐姐一定是感觉到了的,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一个少年对亲人间已陌生的亲近感表现出来的羞涩和一点点拒斥,而是解读成了别的。
你可不能走母亲的路!
姐姐深吸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咬住嘴唇,盯着我。
什么意思?
我陡然意识到,母亲的离开,并不是小姨告诉我的心肌梗死。我不能走母亲的路,也就是说我也有可能走母亲的路,也就是说,这条路,是母亲主动选择的,至少,有自主的成分。当时,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层层条分缕析,只是一下子感觉,是母亲自己选择了那条路。
你说什么?
我抓住姐姐的手大声喊道。
姐姐愣住了,但很快冷静下来,眼里也不再流泪了,告诉我真相的决心让她变得无比坚强。她向后捋了下散到脸上的碎发,一把撒开我的手,说,咱妈,是喝安眠药自杀的——
轰——
我眼前,一片空白。
接下来我发出的声音,层层回音撞进耳鼓,紧接着钻进我的颅腔。我的头、脖子、胸膛,像只空铁桶,被声音的沙粒碰撞得咣当咣当响。
你撒谎!
我尖叫起来,咱妈是心肌梗死,心肌梗死!
我当时叫得多高,就是内心里对“自杀”这两个字多深的认定和恐惧。这两个字,让我和姐姐命运的悲惨,由无常跌落进无底的人性深渊。
原来,我还想过,母亲发病时要想到我和姐姐,该是多么痛苦和绝望啊。多少回,我为母亲的绝望几欲发疯。
万万没想到,我的母亲,竟然是自杀,竟然是主动地离开姐姐,离开我,母亲为什么自杀?为什么?为什么?
我抓着姐姐的手,胳膊,肩膀,一肚子的为什么,一句也说不出来。
走,回去。
我双手撑在沙发上喘匀了气,对姐姐说。我站起来,完全感觉不到一丁点疼痛。
姐姐伸开胳膊拦在门口,说要跟我慢慢说。
我说,我要听他说。
姐姐抱住我时,我才发现,姐姐浑身抖得像我们宿舍窗前东北风里的马尾松枝。虽然,我那时太小,尚未成年,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但是,看似稀薄实则无孔不入的生活经验,早已经随着血液浸透了我的每一块肌肤每一个细胞,这些东西在每个人的心底不知不觉地镀上了一层网膜,我们知道哪些事能让我们安全地放在心里,哪些带着刺,刺破网膜,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我们的心,突然被扯开个大口子,拿手捂都捂不住。
什么都没用了。
姐姐紧紧搂着我的腰,企图把我拽到沙发上。这时我也才真切地看到,姐姐竟然那么瘦小,肩膀瘦得跟刀背一般削薄,头顶还不到我的下巴颏。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